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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T同人】【ALWAYS番外二】【忍迹】幕间剧
迟到的景子狼崽子苹果生日贺文~
请原谅我的偷懒，汗。
那么，以下是文。
【ALWAYS番外二】【忍迹】幕间剧
请原谅我的偷懒，汗。
那么，以下是文。
【ALWAYS番外二】【忍迹】幕间剧
“啪”轻轻一声脆响。忍足把看完的最后一张报纸搁在了茶几上。
仰靠进沙发，四肢舒展地大大伸了个懒腰，被沙发的柔软愈发衬托了出来的身体的疲惫，“终于完成了”的轻松和成就感，加上刚冲过澡的清爽舒适，空空的胃也被温热的食物充实了……再回想起几个小时前的经历，简直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啊……
眼角再一次瞟到墙上的大钟。长短快慢不一的两根指针，已经快要重合在午夜十二点了。
房子里却是一片灯火通明。深秋沉沉的夜里，早早打开的暖气把空气熨得像一层软软薄薄的暖绒，柔柔贴裹在人周身。与这种质感同调的橘色灯光，从客厅到厨房，一路温温亮着。桌上有准备好的新鲜点心和水果。伴随着咕咕响起来的水沸声，厨房里有牛奶的浓香渐渐漫溢而出。
起身到厨房关掉炉火，把煮好的牛奶倒进杯子里盖好。又走出来，慢慢踱到窗前。
漆�酖�夜空里疏星朗月，白日间层次分明的景致只留一层隐淡轮廓。已经安然入睡的、大得看不到边际的这个世界，温暖明亮的小小一角，是自己的家。和恋人共有的家。
位于幽静隐秘郊区的这个居所，是决定同住时费了不少心思才找到的。两人都挺满意。距离市区二十分钟的车程不算远，周围一带全是青葱田园，虽与都市连接，却有种未被开发过的天然独立气质。住民也不多。
都是在城市里长大的人，二十余年下来，对那已如空气般浸透了心骨的声色繁华总有厌倦之意。这样如同世外桃源的场所，正是理想——简单宁静，环境优美，自由自在，养眼养身也养心。一定要挑剔什么的话……住到这里来之后恋人爱上了户外散步，有时冷天里不拿外套就一个人跑出去，回来之后常有些鼻塞喷嚏之类的小感冒。
两人在东京市内区也有好几幢房子。而这里因为半保密着的缘故，很少会有外人来访。三百多平米的大房子，对于两个人而言的确是过于宽敞了些。却并不会觉得冷清。随处可见的生活痕迹，自己的，他的，每一个细小角落，每一处细小习惯的体现，都无比熟悉和会心——
没有挂好只是随便搭落在椅背上的长外套（他嫌衣架距离太远，每次一回来总是先把衣服扔上距离最近的椅子然后去浴室），留有一圈褐色痕迹的空咖啡杯（早上起得有点晚了没来得及洗），成对的牙刷（去超市大购物的赠品，蓝的和粉红的情侣色，在他的强制要求之下最终是自己用了女孩子的粉红色那支TT），沙发上零落的CD（都是自己的，他的CD总是整齐地码在CD架上），总在相同位置凹下去的抱枕（他的杰作，顺便说一下楼上卧室里的抱枕也是一个样），很多折角和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原文书（他的，他读这些书的时候总是不许自己打扰，咬手帕= =），柜子上新插的秋花（用的不是花瓶而是喝完的红酒酒瓶，花是直接从房子外面摘来的），还有用两人照片做成的冰箱贴以及电视遥控器上的大头贴（虽然他的表情看上去不情愿但其实是很开心的哟^^）……
有一种，任何时候看到了都会从心底里微笑出来的，蜜糖样温馨甜美的感觉。
不舍得让这温暖漏走了半点似地，忍足伸手把窗帘拉上。
浴室就在旁边。再没什么其他声音的安静背景里，注意到原本一直淅淅沥沥没有间歇的水声，从刚才起就越来越微弱，几乎消失了。
又走到厨房，之前计算好时间热的牛奶已经有一点凉了。皱起眉看看浴室的方向，又望了望钟头确认了下时间——虽然平时就很喜欢在热水里一泡大半天……但这次也太久了吧？
有些不放心地走过去，敲敲门，对着一片不正常安静的门里试探地叫：“小景？小景？”
没有回应。
今天的确是比较累。而他多半比自己还要累。该不会就这样在浴池里睡着了吧？已经淋过一身冷水了，再这样一来，明天不感冒才怪……立刻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提起声音急迫地：“小景？听见的话回答我一声啊？怎么了？？”
“……”
“听不到吗？”
“……”
“那我进来了哦？”
握住门把手扭动的时候终于听到他应声，低闷又带有强烈拒绝意味的：“不许进来。”
忍足有些诧异地停住了动作。过了一会儿，似是也察觉了适才语气过重，里面的人补充过来稍微柔和的一句：“……什么事都没有。本大爷马上出来。”
直觉有哪里不对劲。想了想，还是放了手，装作若无其事用惯常的笑音回答：“好的。可别泡睡着了啊。”
¬不是说笑。以前就有过几次这样的经验，累了一天回来之后在洗澡时彻底睡过去，最后是自己进去把他从水里抱出来。
“……知道了。”
——那不是单纯因疲惫而低落没有精神的声音。
究竟是怎么了呢？忍足在浴室门口站了片刻，还是回到客厅沙发上。
之前就忽然变得不对劲。终于结束了最后的工作之后，所有的人包括自己在内，都是满心几乎可称之为雀跃的“总算顺利完成了啊太好了”的心情，只有他，对所有“辛苦啦”“真是很棒啊”的寒暄视若无睹，冷冷地谁都不理不睬，一眼看得出来的分明的怒火，却又一个人闷着什么话都不说。强硬拽着自己上车，到回家为止也是一路板着脸……
虽然只是配合自己的兴趣才会答应去做，也谈不上对这业余的工作多么喜欢，嘴上说过无数次麻烦死了还吐过不少槽，但也看得出来那并非真正的讨厌，因为颇具挑战性所以还是很有些兴趣的……从来没有表现得像今天这么抵触和反感过啊？
回来之后要他先去洗澡也不肯。每天一到家首先就往浴室走已经成了习惯的人，最讨厌浑身上下黏答答又容易感冒的这个人，今天是什么都不说先把自己往浴室推……
很了解他在有些事情上爱一个人躲起来钻牛角尖的个性。即便一起生活这么久之后面对自己时已经坦率了许多，真正倔强起来还是会叫人很没有办法。
又过了十分钟才等到他从浴室里出来。唇角仍是紧抿着，低垂的眼睛，一触到忍足注视过来的目光便错开了，人也像是不太想靠近地止住了脚步。忍足只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觉地，抽过准备在手边的大毛巾，指指沙发：“小景，过来坐。”
迹部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依言在忍足身边坐下了。
忍足用干毛巾擦拭着迹部明显没有好好整理过的湿漉漉的头发。以前这种时候，迹部总会显得有些不耐烦，埋怨着本大爷又不是小孩子了不用你来，脑袋在忍足手里也不安分。今天却一反常态，垂着颈子，在忍足的动作里沉默又柔顺。
“今天的这场戏，虽然之前早就有心里准备了，真正演起来还是够呛呢。”
闲聊式的，忍足随意扯起无关紧要的话题来。
“决裂的那一幕，小景你的气势好惊人，对戏那时候看得我都忘词了~”
“……”
“还有那个人工降雨啊，也喷得太大了，那个女人一直在旁边说什么‘不够不够，再大点’，正常的话秋天根本不可能下这么大的雨么……这种天气满身污糟地躺在地下，又硬又冻的，还满鼻子的番茄汁味道，觉得自己真的快变尸体了……要是因此得上关节炎，可要叫她赔偿医药费。”
“……”
“对了，之后的部分，所有的人一致说小景演得非常好呢。据说那么长的戏是一次通过，唯一的一次NG是遥小姐？”
“……”
“只可惜我就那样躺着连眼睛也不能睁开，后来只看到摄影师和场记，还有一直站在场边上的化妆师，一个个都是兔子眼，就连遥小姐也是……看来都是被小景的演技震撼到了~~”
“……”
“那时候根本没我的戏份，本来想出来看，却被那个女人以‘你在场的话会影响景吾SAN的发挥’这种理由而阻止了……没能亲眼看到真是可惜啊，只有等片子了。”
“……”
湿垂的头发一点点干爽蓬松起来。脖颈和耳后残留的水珠水痕也渐渐被热气烘干了。
吹风机微震的嗡嗡声中，得不到任何响应的，仿佛只是一个人寂寞的自言自语。
“……小景。”
“……”
“今天，怎么了？”
“……”
“发生了什么事，不能告诉我么？”
“……”
忍足轻轻叹了口气。
“我热了牛奶，还有松花堂的点心，我去拿过来。”
站起身，才走出几步，突然被一股力量近距离地从身后撞了上来，毫无心理准备本能地就要向前扑倒的瞬间，被那个还带着温热潮气的身体扑抱住了。
一秒钟的停滞空白，之前占了满心的要想什么办法才能让他开口的苦恼思量，也一下子全变了惊讶：“……小景？”
从来没有做过这样举动的恋人，要用全身抓住自己似地，把头埋在自己脖子里，粗暴而迫切地从身后箍抱过来的双臂，有点过长的白棉布袖口下伸出的大半只手掌，以看上去用力到发疼的手势，紧紧攥在自己身前。贴在脊背上的身体紧绷着，心跳灼热发烫。
摸住他的手。凉凉的。
“小景？”
“……”
“怎么了？小景？”
“……”
“说话啊？”
“……”
不由得着急起来，想要扳开他的手看他的脸，他却固执地怎么都不肯放。两个人就这样在客厅中央僵持着。忍足没有办法，只有发挥天才的想象力，在脑海里组织出了种种的可能性，搜肠刮肚地把能想到的安抚言辞都说了一遍。
好一阵子之后，迹部终于开口。
却是似乎并没把忍足之前的任何一句话听进去的、自顾自的、不知为什么带一丝哽咽语音的叫忍足听了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
“……本大爷……不会让你出任何事的……绝对……”
——哈？？？
好像突然被陨石砸到了脑袋，天才的思维一时间运转不能——呆呆地站着发了会儿愣，几个小时前的场景一轮一轮从脑子里转过去，台词，情节，他的反应……散落的珠子一个个串联起来，有点不敢相信地，脑子里刷地一下亮堂了——不、不会吧？？！
明白过来的瞬间心被喜悦的巨浪席卷了。忍足一把扯开了迹部的手把他转过来，抓起他的下颚，用和平日的从容形象完全不符的，饱含激动的语调大声道：“小景，你哭过了？”
“什、什么？”尚不知道他心念转动的迹部被他突如其来的言行搅得有些反应不能，被强迫看过来的眼睛眨巴眨巴好几秒钟，醒悟过来之后脸一红，立刻以更大的音量反驳：“谁哭了啊？莫名其妙！是你的眼镜该换了吧？”
一面说一面去挣忍足的手。忍足抓着他的肩膀不放，微俯下来靠近他的脸，有点心虚地立即别开的眼睛果然是微涩微红的。
真的是，没想到……该说是太入戏太单纯直线条还是……竟然是这个原因，实在是有点……可爱过头了……
“我可都看到了哟~~”忍足笑着。
“没有！本大爷说没有就是没有！！”
明了个中缘由之后，他那副硬撑装狠的模样看在眼里实在是没什么威胁力。忍足不理会他大力的抗拒，一面笑一面去亲他的眼睛，他那个死不承认的可爱表情。
非常非常高兴。虽然知道现在这个时候表现出高兴实在是太不体谅恋人的心情，但，盛大的幸福感，无法克制。回想起之前他的异常表现，发火闷气不言不语钻牛角尖，之前还让自己捉摸不透无比担心的所有这些全部变成了被爱着的绝顶的甜蜜……一个人被那从天而降的幸福的陨石砸得晕晕乎乎的，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好。
看忍足这样子迹部也明白了八成，想着现在说什么估计他都听不进去，最后还是放弃地让他捧着脸亲了个够。
忍足放了手，迹部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一伸手扯上他的脸颊：“你能不能别再傻笑了？”
“哎哎……小景轻点，会拉坏啊……”
“这么厚，怎么可能拉得坏？”
“小景……”
忍足到厨房把牛奶重新热过，和点心一起拿到沙发前来。被如此这般一搅和，迹部也再郁结不起来，一杯热牛奶下去，吃了点心，大大伸了个懒腰，疲倦又心满意足地往沙发上一倒。
忍足靠近过去，把他拉抱到怀里来。
“很累吧？”
“不累才怪。又喊又叫又淋雨，还饿着肚子拍了那么久……你也吃过东西了吧？”
“嗯，吃过了。”俯身靠近了他，“抱歉啊，小景。”
疑惑的眼神扬上来：“……你道什么歉？”
“那个时候，把你吓到了。”
迹部一愣，重又板起脸：“……不干你的事。”
忍足笑起来：“小景你这么入戏，作为演员的话可是比我优秀多了。”
“那才不是什么演技。当时你那副样子，换谁看见都不可能无动于衷。更何况是……”
“更何况是最爱我的小景?”
预料之中的一记拳头招呼过来：“脸皮真厚。”
笑嘻嘻地挡下：“难道不是么？”
“哼，是道具组的那些家伙过于夸张了，把那场面弄得和恐怖凶杀现场似的。”
“哦？当时我有和他们说不用撒那么多番茄汁可他们还是……可惜了那一套衣服，铁定是没法再拿出来穿了。”
“你那件�鄂�的ARMANI外套，是真品吧？”
“是啊。据服装组的人说，原本是打算要用仿制品的，可导演坚持一定要真品，还是特意订来的今秋最新款……”
“反正是要报废的，干什么这么坚持啊？”
“是那个女人的执念——据说ARMANI�鄲膂�+mild seven香烟是她喜欢的某个独眼杀手男人的style……”
“那个女人……”
听到恋人已经恢复过来的平静语气忽然变得咬牙切齿，似是又被什么触到了雷区，忍足有些疑惑地试探道：“小景？”
“都是那个死女人！！”迹部忽然吼了出来，吓了忍足一跳。
“小景……”
“吵架就算了，决裂就算了，写什么车祸啊？白烂言情剧都八百年不用的狗血情节了好不好！！”
“那个……”见迹部全身炸了毛的架势，忍足汗笑，“她也说过她自己很脑残情节无能了，我们就体谅一下，反正也演完了……”
“敢写出这种东西来，本大爷和她没完！”
“小景这么介意的话，咱们下次再也不接她的本子了，好不好？”
“认真算起来的话账可不止这一笔。还有让本大爷穿女装那次，本大爷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其实，我觉得小景那个扮相相当漂亮的说……”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其实小景没必要生气，虚构，虚构而已，我只是在人家编的故事里被撞了那么一下下……”
“在故事里也不行！！”
“……”
迹部激动起来，大半个人从忍足怀里脱了出去。
看着怒气又一波一波涌上来的恋人，忍足伸手过去摸摸他的头发，柔和含笑地：“我知道。”
迹部不说话了，抬头看住忍足。
“我知道。”又一次重复，确定，“换了我，也是一样的。”
之前的郁闷不满愤怒，所有的负面情绪因为他这一句话，一下子全消失了。迹部软下来，垂着头半晌，低低地道：“下次，再也不要和你演对手戏了。再也不要演这种关系了。”
“小景为什么这么说？我很伤心啊……”
“本大爷宁愿和其他人去演，是谁都好反正不要和你……下次再有这种情节……我……受不了……”迹部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不可闻。
竖着耳朵听话的那个人却只听到前半截，就一个大雷轰天炸开——
“小景！”忍足忽然激动地大力抓住迹部，“小景，不可以外遇！！绝对不可以，我不答应！！”
“你在说什么？什么外遇？”迹部莫名其妙。
“只是演戏也不行！！我不要看着你和别人亲热！！绝对、绝对不可以接和我以外的CP！！”
“……CP？CP又是什么东西？”
“这个，小景没必要知道……总之总之、不行！！绝对不行！！”
“……”
“……”
迹部用看稀有动物的神情审视着异常认真严肃状的忍足，忽然笑出来，屈起手指敲了一下他的脑袋：“BAGA。”
“？？”
“你觉得本大爷会答应和你之外的人演亲密场面？”
“呃……”
“不要说你，本大爷自己就不可能答应。本大爷可不是什么专业的敬业的演员，还不是你说什么‘因为生活太甜蜜了所以想要去体验一下不一样的人生’，还挑了这么个白烂没情节又超级纠结苦情的本子，害本大爷不适应每次都要培养情绪很久……看看你这天才的眼光。”
“小景……”
“所以说，”盯住他的眼睛，“如果不是和你，这种事没有意义。”
看忍足脸上的笑容有无限扩大的趋势，迹部脸一撇，动作粗暴地去扯忍足还绕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放心了？本大爷要去睡了。”
“等等~~~”忍足一把将那个领悟到自己说了不得了的话之后想要逃走的人儿拽回来，迎着他“还有什么事啊真是烦死了”的看似不耐烦其实是在遮掩害羞的眼神，“我还有事想问小景呢。”
“什么事？”
“……遥小姐。”
“遥？关她什么事？”
“小景还问我关她什么事？剧本里她可是你的恋人啊。”
“恋人又怎么了，本大爷又没真的和她怎样。”
“真的没怎样？什么都没有？”
“废话。你以为能有什么？！你希望本大爷和她发生什么？！”
“……那个女人不是曾经为了让我入戏而硬是把我们分开一星期，让小景和遥小姐住到别的地方，还只许我远远地看着你！”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忍足就郁闷不已，“她一定也有叫你们培养感情吧？”
“嗯，有啊。”
“啊？不是吧？！”
好像能看得见他脑门上大型犬类的耳朵一下子耷拉了下去，迹部不由得又笑出来：“你在担什么心，这么不相信本大爷？”
“不，不是不相信……”镜片背后的眼睛四处游移着，又转回来，依旧怀疑的意味，“说起来，小景是直接叫她‘遥’的呢……”
“本大爷和她是挺随便的，但随便也不代表就会往那方面发展啊！”
“……”
“再说了，遥的恋人就在我们剧组里，拍摄之外的时间只要本大爷和遥在一起，他就在后头盯着，你以为我们能发生什么？”
“遥小姐的恋人？哪个？该不会是……”
“没错，就是那个每天来剧组却又什么都不做，总在旁边监场似地看着的家伙。”
“哦，就是他啊？不是说是遥小姐的哥哥的么？”
“那是骗人的。遥觉得难为情，所以拜托本大爷不要说。那男人虽然一脸的精英相，一遇上她的事情，就变得和个小孩子似地，本大爷无所谓，遥可惦记着他怕他误会吃醋呢。”
“说起来，那位精英分子，总是用一副挫败的怨恨眼神看着小景呢。”
“那是当然。对着本大爷这样的人物，他能没有挫败感么。”
“我倒是觉得，他一定很喜欢她。”
“那是当然。”迹部浅浅笑着，又想起来什么似地抓住了忍足的手臂，笑脸转过来：“对了，侑士。”
“什么？”听迹部的语气，忍足有不太好的预感。
“你和已经离开剧组的凛小姐貌似还有联系？”
“小凛啊？是有联系没错，不过也只是手机短信而已啊？我和她可是什么都没有的！”
“本大爷记得凛小姐还没有男朋友吧？”
“那是因为她的实际年龄还小，家教又严格……”
“你应该也记得，那天记者会上有八卦的家伙问她‘喜欢的男性类型’，她的回答是‘笑起来很温柔的年长的男性’，然后又被问剧组里有没有这样的人，她说‘有的哦’。”
“那个……剧组里年长的男性又不止我一个，也可能是小景啊……”
“哦？还从来没有人用过‘温柔’这个词形容本大爷呢。相反地倒是某人常常得到这个评价。”
“小景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你还有什么话说？”
“真的，真的什么都没有啊！她发短信过来都是问我新宿的哪家CD店更新最快还有摇滚乐杂志哪家做得比较专业，或者是告诉我哪里又淘到新碟之类的……那些短信息都还没删，小景不相信的话我把手机拿给你看——”
忍足说着就要起身往衣架上外套里去拿手机。迹部一把把他拉住：“不用了。本大爷相信你。”
“……真的？”
“都已经有本大爷了，谅你也再没其他人能看得上眼。”
看到闪烁在恋人眼里恶作剧的笑意，忍足有些许无可奈何更多的却是甜蜜地，也笑开了：“那是当然的。”又在迹部耳后吻了一记，“我只要小景一个。”
“对了，你刚才说，凛小姐问你摇滚乐杂志？”
“对啊。”
“她听摇滚乐？？”
“是啊。知道的时候我也有点意外。别看她一脸乖巧的传统大和抚子的样子，其实是个摇滚狂人，买起CD来比我还夸张。”
“哈？真的啊？”
“没错。那小丫头，古灵精怪得很呢。”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忍足起身倒了杯温水，又拿了什么一并递过来：“小景，来吃药。”
“什么药？”
“预防感冒的药。”看着迹部把白色的药片就着水吞咽下去，又给他两片咖啡色小圆药片：“还有这个。”
“咽喉含片？”迹部的脸立刻皱起来，“本大爷不吃这个。”
“之前吵架那场，小景喊得很厉害吧？又淋过一身冷水，不吃的话明天早上起来可能又会嗓子疼。”
“本大爷最讨厌这个味道……”
“哦，忘了说，这个咽喉含片新出了巧克力口味的，就是这个。”示意自己的手心，“不是薄荷味哦。”
“……你早说啊。”
时间已近半夜三点。两人正准备要到楼上卧室休息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是哪个缺少时间概念的家伙啊？”迹部打着呵欠问道。
“我来接。小景先上去睡吧。”
忍足那个电话接了大概有十分钟。迹部先上楼进到卧室把自己丢上床，之前还是一闭眼就能立刻睡着的困倦，在这短短的独自一人的十分钟里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过了一会儿忍足上来了，关好门，轻手轻脚掀开被子躺进来，熄了灯。
“谁啊？”迹部问道。
“小景没睡啊？”忍足揽过他的肩膀来，神秘地笑着，“猜猜是谁？”
“不会是剧组的人吧？”
“没错。”忍足道，“而且，是‘那个女人’打来的电话。”
“……她这时候打电话来做什么？”迹部有些不悦。
“小景先别不高兴。她是打电话过来道歉的。”
“道歉？”
“嗯。估计她被小景那时候的杀人眼神吓到了，说了很多遍对不起……”
“现在才来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早知道就别写出那种东西来啊。”
“所以呢，作为补偿，我问她要了一个月的假期。”
“一个月的假期？她答应了？”
“没错~~”
“她不是一直喊档期很��的么？”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既然她有心道歉，不要点什么不划算啊。作为我俩的精神损失赔偿，这么一点算是便宜了她吧？而且她不是出了名的能拖档么，经常一琢磨剧本就失踪很久，不多这一个月时间啦。”
“……那倒是没错。”
“哦，她还要我转达给小景，说‘再也不会给忍足君安排这样的剧情了，所以，请千万不要讨厌我。’”
“哼，还算她有点自知之明。”
“她还说，她是我们两个的忠实粉丝，是‘本命’哦。”
“本命？什么意思？”
“据她说，就是非常非常喜欢，最喜欢的意思。”
“既然非常非常喜欢，怎么还这么对待我们两个？哪里有这样的粉丝！”
“小景，那个……粉丝们的心思，是很复杂的……”
“哦，什么道理？本大爷倒要听听。”
“她说‘因为知道真正的你们两个是很幸福的，所以在文章里稍微虐一下下也没关系’。”
“……这什么逻辑？”
“……我也不知道。”
“……”
“不过她一再强调‘我非常非常非常喜欢你们’……”
“——本大爷才不管什么粉丝不粉丝。本大爷只要你一个人喜欢就够了。”
“小景~~~~”
“怎么，本大爷说错了么？”
“没有，当然没有~~只是，小景你是不是脸红了^O^？”
“……�郤深薪�一片，你想象力太过剩了。”
“可是小景脸上好烫~~”
“那是本大爷天生体温高！……不许再摸了！”
“小景……”
“本大爷要睡了。”
“……我爱你。”
“………”
“我很爱你。”
“…………”
“小景，我……”
“本大爷知道……”
——明明对他的甜言蜜语已经非常习惯到免疫了但不知为什么却总在这种时候完全、彻底没辙——啊啊真是失败……有点慌张地抢先截断了他的话，迹部伸手在被窝里回抱住忍足，埋下了脸，“不要再说了……我……”
“……怎么了？”
“真是……”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埋怨又无奈的语气，迹部把头靠进恋人的肩膀，“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突然说出这种话来啊……”我会……觉得受不了啊……
“小景……我很庆幸……”
“什么？”
“我很庆幸那个时候，一早就对你告白了……没有白白浪费那么多年。”
“……”
“我想，如果无法得到回应的话，我大概，也会那么痛苦的吧……”
——那种，疯了一般喜欢着谁的感情，在心底里悲泣出来一般，吐血一般倾诉着的感情。很喜欢，很喜欢，一天一天有�痒�减，即使是幸福着没有任何痛苦不安的事情，那种窒息般的痛苦感也还是会时不时涌现出来，混杂着甜蜜，悲伤，感动，无数细小繁杂难以言喻的情绪。拿这样的自己和深深爱恋的对方没有任何办法。一整个人因为这种感情而变得无比脆弱，又因为这种感情而变得无比强韧，充满力量。
这样地，无比深切地，通过那个角色，那个另一个世界中的自己，体会到那种相通的感情。以身代入地想象着那样的情景，体味那个人的心，不知不觉就变得非常悲伤。回到自己的生活中之后，看着没有隔阂彼此相爱的恋人，感觉到了无上的幸福。
多么幸运。我爱的这个人，也是爱着我的。我们之间的爱是确定的，坚定的。
“小景，谢谢你……”谢谢你接受我。
“……我也……一样……”
我也一样。我也是，多么多么被眷顾的幸运——清楚坚定地确认了，并且抓住了自己的所爱。没有错过。
人的生命那样短暂。且充满未知和变数。少年时无知无畏的挥霍，任性，随心所欲，被碰撞，跌倒受伤，因挫败与伤痕而逐渐触摸到自身的界限，可为与不可为，可求与不可求；不断累积起来的，坚强，淡定，更加理智更有担当的成熟。因为成长而渐渐通透的眼睛也终于能够分辨出，在这五彩缤纷缭乱人眼的世界里，自己真心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多少人多少事只如碎沙漏过指间。惟有这一小点金，这一小点火焰，始终明亮温暖着自己的前路——在这看似漫长其实却并不富足的生命的时间之中，能够遇见这个人，了解这个人，爱上这个人并且同样被这个人所爱，是多么不易的幸运。
很幸福。
有时候觉得，拥有着这样的幸福，即便马上死了也没什么好遗憾的。有时候又相反，希望这样的幸福能够再多延长一天，一时，一分一秒。
想要成为更好的人，更强大的人。想要好好守护好好珍惜这一切。
想要好好地，爱这个人。
以我的双手，和所有。
“我爱你……”
迹部喃喃着，在忍足为这难得听到的表白惊讶地“哎？”出声之前，把唇送上去。
——这个人的爱，是我一生中，最珍贵的宝物。是，绝对无法放手的东西。
而“那个人”，总有一天也一定会意识到的。
……
“那么，我们来计划一下接下来的一个月要怎么过吧？”
“本大爷要在家大睡三天……”
“嗯，那我陪小景先在家睡三天。然后？”
“反正也没什么事情，出去玩好了。”
“好啊~~~不过欧洲这两年基本上都玩遍了，这次换其他地方？”
“可以啊，去哪里？”
“接下来是十一月份了呢，这个季节去哪里比较好，让我想想……”
THE END
2007年10月28日23:46初稿
2007年10月31日21:07定稿
仰靠进沙发，四肢舒展地大大伸了个懒腰，被沙发的柔软愈发衬托了出来的身体的疲惫，“终于完成了”的轻松和成就感，加上刚冲过澡的清爽舒适，空空的胃也被温热的食物充实了……再回想起几个小时前的经历，简直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啊……
眼角再一次瞟到墙上的大钟。长短快慢不一的两根指针，已经快要重合在午夜十二点了。
房子里却是一片灯火通明。深秋沉沉的夜里，早早打开的暖气把空气熨得像一层软软薄薄的暖绒，柔柔贴裹在人周身。与这种质感同调的橘色灯光，从客厅到厨房，一路温温亮着。桌上有准备好的新鲜点心和水果。伴随着咕咕响起来的水沸声，厨房里有牛奶的浓香渐渐漫溢而出。
起身到厨房关掉炉火，把煮好的牛奶倒进杯子里盖好。又走出来，慢慢踱到窗前。
漆�酖�夜空里疏星朗月，白日间层次分明的景致只留一层隐淡轮廓。已经安然入睡的、大得看不到边际的这个世界，温暖明亮的小小一角，是自己的家。和恋人共有的家。
位于幽静隐秘郊区的这个居所，是决定同住时费了不少心思才找到的。两人都挺满意。距离市区二十分钟的车程不算远，周围一带全是青葱田园，虽与都市连接，却有种未被开发过的天然独立气质。住民也不多。
都是在城市里长大的人，二十余年下来，对那已如空气般浸透了心骨的声色繁华总有厌倦之意。这样如同世外桃源的场所，正是理想——简单宁静，环境优美，自由自在，养眼养身也养心。一定要挑剔什么的话……住到这里来之后恋人爱上了户外散步，有时冷天里不拿外套就一个人跑出去，回来之后常有些鼻塞喷嚏之类的小感冒。
两人在东京市内区也有好几幢房子。而这里因为半保密着的缘故，很少会有外人来访。三百多平米的大房子，对于两个人而言的确是过于宽敞了些。却并不会觉得冷清。随处可见的生活痕迹，自己的，他的，每一个细小角落，每一处细小习惯的体现，都无比熟悉和会心——
没有挂好只是随便搭落在椅背上的长外套（他嫌衣架距离太远，每次一回来总是先把衣服扔上距离最近的椅子然后去浴室），留有一圈褐色痕迹的空咖啡杯（早上起得有点晚了没来得及洗），成对的牙刷（去超市大购物的赠品，蓝的和粉红的情侣色，在他的强制要求之下最终是自己用了女孩子的粉红色那支TT），沙发上零落的CD（都是自己的，他的CD总是整齐地码在CD架上），总在相同位置凹下去的抱枕（他的杰作，顺便说一下楼上卧室里的抱枕也是一个样），很多折角和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原文书（他的，他读这些书的时候总是不许自己打扰，咬手帕= =），柜子上新插的秋花（用的不是花瓶而是喝完的红酒酒瓶，花是直接从房子外面摘来的），还有用两人照片做成的冰箱贴以及电视遥控器上的大头贴（虽然他的表情看上去不情愿但其实是很开心的哟^^）……
有一种，任何时候看到了都会从心底里微笑出来的，蜜糖样温馨甜美的感觉。
不舍得让这温暖漏走了半点似地，忍足伸手把窗帘拉上。
浴室就在旁边。再没什么其他声音的安静背景里，注意到原本一直淅淅沥沥没有间歇的水声，从刚才起就越来越微弱，几乎消失了。
又走到厨房，之前计算好时间热的牛奶已经有一点凉了。皱起眉看看浴室的方向，又望了望钟头确认了下时间——虽然平时就很喜欢在热水里一泡大半天……但这次也太久了吧？
有些不放心地走过去，敲敲门，对着一片不正常安静的门里试探地叫：“小景？小景？”
没有回应。
今天的确是比较累。而他多半比自己还要累。该不会就这样在浴池里睡着了吧？已经淋过一身冷水了，再这样一来，明天不感冒才怪……立刻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提起声音急迫地：“小景？听见的话回答我一声啊？怎么了？？”
“……”
“听不到吗？”
“……”
“那我进来了哦？”
握住门把手扭动的时候终于听到他应声，低闷又带有强烈拒绝意味的：“不许进来。”
忍足有些诧异地停住了动作。过了一会儿，似是也察觉了适才语气过重，里面的人补充过来稍微柔和的一句：“……什么事都没有。本大爷马上出来。”
直觉有哪里不对劲。想了想，还是放了手，装作若无其事用惯常的笑音回答：“好的。可别泡睡着了啊。”
¬不是说笑。以前就有过几次这样的经验，累了一天回来之后在洗澡时彻底睡过去，最后是自己进去把他从水里抱出来。
“……知道了。”
——那不是单纯因疲惫而低落没有精神的声音。
究竟是怎么了呢？忍足在浴室门口站了片刻，还是回到客厅沙发上。
之前就忽然变得不对劲。终于结束了最后的工作之后，所有的人包括自己在内，都是满心几乎可称之为雀跃的“总算顺利完成了啊太好了”的心情，只有他，对所有“辛苦啦”“真是很棒啊”的寒暄视若无睹，冷冷地谁都不理不睬，一眼看得出来的分明的怒火，却又一个人闷着什么话都不说。强硬拽着自己上车，到回家为止也是一路板着脸……
虽然只是配合自己的兴趣才会答应去做，也谈不上对这业余的工作多么喜欢，嘴上说过无数次麻烦死了还吐过不少槽，但也看得出来那并非真正的讨厌，因为颇具挑战性所以还是很有些兴趣的……从来没有表现得像今天这么抵触和反感过啊？
回来之后要他先去洗澡也不肯。每天一到家首先就往浴室走已经成了习惯的人，最讨厌浑身上下黏答答又容易感冒的这个人，今天是什么都不说先把自己往浴室推……
很了解他在有些事情上爱一个人躲起来钻牛角尖的个性。即便一起生活这么久之后面对自己时已经坦率了许多，真正倔强起来还是会叫人很没有办法。
又过了十分钟才等到他从浴室里出来。唇角仍是紧抿着，低垂的眼睛，一触到忍足注视过来的目光便错开了，人也像是不太想靠近地止住了脚步。忍足只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觉地，抽过准备在手边的大毛巾，指指沙发：“小景，过来坐。”
迹部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依言在忍足身边坐下了。
忍足用干毛巾擦拭着迹部明显没有好好整理过的湿漉漉的头发。以前这种时候，迹部总会显得有些不耐烦，埋怨着本大爷又不是小孩子了不用你来，脑袋在忍足手里也不安分。今天却一反常态，垂着颈子，在忍足的动作里沉默又柔顺。
“今天的这场戏，虽然之前早就有心里准备了，真正演起来还是够呛呢。”
闲聊式的，忍足随意扯起无关紧要的话题来。
“决裂的那一幕，小景你的气势好惊人，对戏那时候看得我都忘词了~”
“……”
“还有那个人工降雨啊，也喷得太大了，那个女人一直在旁边说什么‘不够不够，再大点’，正常的话秋天根本不可能下这么大的雨么……这种天气满身污糟地躺在地下，又硬又冻的，还满鼻子的番茄汁味道，觉得自己真的快变尸体了……要是因此得上关节炎，可要叫她赔偿医药费。”
“……”
“对了，之后的部分，所有的人一致说小景演得非常好呢。据说那么长的戏是一次通过，唯一的一次NG是遥小姐？”
“……”
“只可惜我就那样躺着连眼睛也不能睁开，后来只看到摄影师和场记，还有一直站在场边上的化妆师，一个个都是兔子眼，就连遥小姐也是……看来都是被小景的演技震撼到了~~”
“……”
“那时候根本没我的戏份，本来想出来看，却被那个女人以‘你在场的话会影响景吾SAN的发挥’这种理由而阻止了……没能亲眼看到真是可惜啊，只有等片子了。”
“……”
湿垂的头发一点点干爽蓬松起来。脖颈和耳后残留的水珠水痕也渐渐被热气烘干了。
吹风机微震的嗡嗡声中，得不到任何响应的，仿佛只是一个人寂寞的自言自语。
“……小景。”
“……”
“今天，怎么了？”
“……”
“发生了什么事，不能告诉我么？”
“……”
忍足轻轻叹了口气。
“我热了牛奶，还有松花堂的点心，我去拿过来。”
站起身，才走出几步，突然被一股力量近距离地从身后撞了上来，毫无心理准备本能地就要向前扑倒的瞬间，被那个还带着温热潮气的身体扑抱住了。
一秒钟的停滞空白，之前占了满心的要想什么办法才能让他开口的苦恼思量，也一下子全变了惊讶：“……小景？”
从来没有做过这样举动的恋人，要用全身抓住自己似地，把头埋在自己脖子里，粗暴而迫切地从身后箍抱过来的双臂，有点过长的白棉布袖口下伸出的大半只手掌，以看上去用力到发疼的手势，紧紧攥在自己身前。贴在脊背上的身体紧绷着，心跳灼热发烫。
摸住他的手。凉凉的。
“小景？”
“……”
“怎么了？小景？”
“……”
“说话啊？”
“……”
不由得着急起来，想要扳开他的手看他的脸，他却固执地怎么都不肯放。两个人就这样在客厅中央僵持着。忍足没有办法，只有发挥天才的想象力，在脑海里组织出了种种的可能性，搜肠刮肚地把能想到的安抚言辞都说了一遍。
好一阵子之后，迹部终于开口。
却是似乎并没把忍足之前的任何一句话听进去的、自顾自的、不知为什么带一丝哽咽语音的叫忍足听了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
“……本大爷……不会让你出任何事的……绝对……”
——哈？？？
好像突然被陨石砸到了脑袋，天才的思维一时间运转不能——呆呆地站着发了会儿愣，几个小时前的场景一轮一轮从脑子里转过去，台词，情节，他的反应……散落的珠子一个个串联起来，有点不敢相信地，脑子里刷地一下亮堂了——不、不会吧？？！
明白过来的瞬间心被喜悦的巨浪席卷了。忍足一把扯开了迹部的手把他转过来，抓起他的下颚，用和平日的从容形象完全不符的，饱含激动的语调大声道：“小景，你哭过了？”
“什、什么？”尚不知道他心念转动的迹部被他突如其来的言行搅得有些反应不能，被强迫看过来的眼睛眨巴眨巴好几秒钟，醒悟过来之后脸一红，立刻以更大的音量反驳：“谁哭了啊？莫名其妙！是你的眼镜该换了吧？”
一面说一面去挣忍足的手。忍足抓着他的肩膀不放，微俯下来靠近他的脸，有点心虚地立即别开的眼睛果然是微涩微红的。
真的是，没想到……该说是太入戏太单纯直线条还是……竟然是这个原因，实在是有点……可爱过头了……
“我可都看到了哟~~”忍足笑着。
“没有！本大爷说没有就是没有！！”
明了个中缘由之后，他那副硬撑装狠的模样看在眼里实在是没什么威胁力。忍足不理会他大力的抗拒，一面笑一面去亲他的眼睛，他那个死不承认的可爱表情。
非常非常高兴。虽然知道现在这个时候表现出高兴实在是太不体谅恋人的心情，但，盛大的幸福感，无法克制。回想起之前他的异常表现，发火闷气不言不语钻牛角尖，之前还让自己捉摸不透无比担心的所有这些全部变成了被爱着的绝顶的甜蜜……一个人被那从天而降的幸福的陨石砸得晕晕乎乎的，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好。
看忍足这样子迹部也明白了八成，想着现在说什么估计他都听不进去，最后还是放弃地让他捧着脸亲了个够。
忍足放了手，迹部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一伸手扯上他的脸颊：“你能不能别再傻笑了？”
“哎哎……小景轻点，会拉坏啊……”
“这么厚，怎么可能拉得坏？”
“小景……”
忍足到厨房把牛奶重新热过，和点心一起拿到沙发前来。被如此这般一搅和，迹部也再郁结不起来，一杯热牛奶下去，吃了点心，大大伸了个懒腰，疲倦又心满意足地往沙发上一倒。
忍足靠近过去，把他拉抱到怀里来。
“很累吧？”
“不累才怪。又喊又叫又淋雨，还饿着肚子拍了那么久……你也吃过东西了吧？”
“嗯，吃过了。”俯身靠近了他，“抱歉啊，小景。”
疑惑的眼神扬上来：“……你道什么歉？”
“那个时候，把你吓到了。”
迹部一愣，重又板起脸：“……不干你的事。”
忍足笑起来：“小景你这么入戏，作为演员的话可是比我优秀多了。”
“那才不是什么演技。当时你那副样子，换谁看见都不可能无动于衷。更何况是……”
“更何况是最爱我的小景?”
预料之中的一记拳头招呼过来：“脸皮真厚。”
笑嘻嘻地挡下：“难道不是么？”
“哼，是道具组的那些家伙过于夸张了，把那场面弄得和恐怖凶杀现场似的。”
“哦？当时我有和他们说不用撒那么多番茄汁可他们还是……可惜了那一套衣服，铁定是没法再拿出来穿了。”
“你那件�鄂�的ARMANI外套，是真品吧？”
“是啊。据服装组的人说，原本是打算要用仿制品的，可导演坚持一定要真品，还是特意订来的今秋最新款……”
“反正是要报废的，干什么这么坚持啊？”
“是那个女人的执念——据说ARMANI�鄲膂�+mild seven香烟是她喜欢的某个独眼杀手男人的style……”
“那个女人……”
听到恋人已经恢复过来的平静语气忽然变得咬牙切齿，似是又被什么触到了雷区，忍足有些疑惑地试探道：“小景？”
“都是那个死女人！！”迹部忽然吼了出来，吓了忍足一跳。
“小景……”
“吵架就算了，决裂就算了，写什么车祸啊？白烂言情剧都八百年不用的狗血情节了好不好！！”
“那个……”见迹部全身炸了毛的架势，忍足汗笑，“她也说过她自己很脑残情节无能了，我们就体谅一下，反正也演完了……”
“敢写出这种东西来，本大爷和她没完！”
“小景这么介意的话，咱们下次再也不接她的本子了，好不好？”
“认真算起来的话账可不止这一笔。还有让本大爷穿女装那次，本大爷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其实，我觉得小景那个扮相相当漂亮的说……”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其实小景没必要生气，虚构，虚构而已，我只是在人家编的故事里被撞了那么一下下……”
“在故事里也不行！！”
“……”
迹部激动起来，大半个人从忍足怀里脱了出去。
看着怒气又一波一波涌上来的恋人，忍足伸手过去摸摸他的头发，柔和含笑地：“我知道。”
迹部不说话了，抬头看住忍足。
“我知道。”又一次重复，确定，“换了我，也是一样的。”
之前的郁闷不满愤怒，所有的负面情绪因为他这一句话，一下子全消失了。迹部软下来，垂着头半晌，低低地道：“下次，再也不要和你演对手戏了。再也不要演这种关系了。”
“小景为什么这么说？我很伤心啊……”
“本大爷宁愿和其他人去演，是谁都好反正不要和你……下次再有这种情节……我……受不了……”迹部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不可闻。
竖着耳朵听话的那个人却只听到前半截，就一个大雷轰天炸开——
“小景！”忍足忽然激动地大力抓住迹部，“小景，不可以外遇！！绝对不可以，我不答应！！”
“你在说什么？什么外遇？”迹部莫名其妙。
“只是演戏也不行！！我不要看着你和别人亲热！！绝对、绝对不可以接和我以外的CP！！”
“……CP？CP又是什么东西？”
“这个，小景没必要知道……总之总之、不行！！绝对不行！！”
“……”
“……”
迹部用看稀有动物的神情审视着异常认真严肃状的忍足，忽然笑出来，屈起手指敲了一下他的脑袋：“BAGA。”
“？？”
“你觉得本大爷会答应和你之外的人演亲密场面？”
“呃……”
“不要说你，本大爷自己就不可能答应。本大爷可不是什么专业的敬业的演员，还不是你说什么‘因为生活太甜蜜了所以想要去体验一下不一样的人生’，还挑了这么个白烂没情节又超级纠结苦情的本子，害本大爷不适应每次都要培养情绪很久……看看你这天才的眼光。”
“小景……”
“所以说，”盯住他的眼睛，“如果不是和你，这种事没有意义。”
看忍足脸上的笑容有无限扩大的趋势，迹部脸一撇，动作粗暴地去扯忍足还绕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放心了？本大爷要去睡了。”
“等等~~~”忍足一把将那个领悟到自己说了不得了的话之后想要逃走的人儿拽回来，迎着他“还有什么事啊真是烦死了”的看似不耐烦其实是在遮掩害羞的眼神，“我还有事想问小景呢。”
“什么事？”
“……遥小姐。”
“遥？关她什么事？”
“小景还问我关她什么事？剧本里她可是你的恋人啊。”
“恋人又怎么了，本大爷又没真的和她怎样。”
“真的没怎样？什么都没有？”
“废话。你以为能有什么？！你希望本大爷和她发生什么？！”
“……那个女人不是曾经为了让我入戏而硬是把我们分开一星期，让小景和遥小姐住到别的地方，还只许我远远地看着你！”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忍足就郁闷不已，“她一定也有叫你们培养感情吧？”
“嗯，有啊。”
“啊？不是吧？！”
好像能看得见他脑门上大型犬类的耳朵一下子耷拉了下去，迹部不由得又笑出来：“你在担什么心，这么不相信本大爷？”
“不，不是不相信……”镜片背后的眼睛四处游移着，又转回来，依旧怀疑的意味，“说起来，小景是直接叫她‘遥’的呢……”
“本大爷和她是挺随便的，但随便也不代表就会往那方面发展啊！”
“……”
“再说了，遥的恋人就在我们剧组里，拍摄之外的时间只要本大爷和遥在一起，他就在后头盯着，你以为我们能发生什么？”
“遥小姐的恋人？哪个？该不会是……”
“没错，就是那个每天来剧组却又什么都不做，总在旁边监场似地看着的家伙。”
“哦，就是他啊？不是说是遥小姐的哥哥的么？”
“那是骗人的。遥觉得难为情，所以拜托本大爷不要说。那男人虽然一脸的精英相，一遇上她的事情，就变得和个小孩子似地，本大爷无所谓，遥可惦记着他怕他误会吃醋呢。”
“说起来，那位精英分子，总是用一副挫败的怨恨眼神看着小景呢。”
“那是当然。对着本大爷这样的人物，他能没有挫败感么。”
“我倒是觉得，他一定很喜欢她。”
“那是当然。”迹部浅浅笑着，又想起来什么似地抓住了忍足的手臂，笑脸转过来：“对了，侑士。”
“什么？”听迹部的语气，忍足有不太好的预感。
“你和已经离开剧组的凛小姐貌似还有联系？”
“小凛啊？是有联系没错，不过也只是手机短信而已啊？我和她可是什么都没有的！”
“本大爷记得凛小姐还没有男朋友吧？”
“那是因为她的实际年龄还小，家教又严格……”
“你应该也记得，那天记者会上有八卦的家伙问她‘喜欢的男性类型’，她的回答是‘笑起来很温柔的年长的男性’，然后又被问剧组里有没有这样的人，她说‘有的哦’。”
“那个……剧组里年长的男性又不止我一个，也可能是小景啊……”
“哦？还从来没有人用过‘温柔’这个词形容本大爷呢。相反地倒是某人常常得到这个评价。”
“小景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你还有什么话说？”
“真的，真的什么都没有啊！她发短信过来都是问我新宿的哪家CD店更新最快还有摇滚乐杂志哪家做得比较专业，或者是告诉我哪里又淘到新碟之类的……那些短信息都还没删，小景不相信的话我把手机拿给你看——”
忍足说着就要起身往衣架上外套里去拿手机。迹部一把把他拉住：“不用了。本大爷相信你。”
“……真的？”
“都已经有本大爷了，谅你也再没其他人能看得上眼。”
看到闪烁在恋人眼里恶作剧的笑意，忍足有些许无可奈何更多的却是甜蜜地，也笑开了：“那是当然的。”又在迹部耳后吻了一记，“我只要小景一个。”
“对了，你刚才说，凛小姐问你摇滚乐杂志？”
“对啊。”
“她听摇滚乐？？”
“是啊。知道的时候我也有点意外。别看她一脸乖巧的传统大和抚子的样子，其实是个摇滚狂人，买起CD来比我还夸张。”
“哈？真的啊？”
“没错。那小丫头，古灵精怪得很呢。”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忍足起身倒了杯温水，又拿了什么一并递过来：“小景，来吃药。”
“什么药？”
“预防感冒的药。”看着迹部把白色的药片就着水吞咽下去，又给他两片咖啡色小圆药片：“还有这个。”
“咽喉含片？”迹部的脸立刻皱起来，“本大爷不吃这个。”
“之前吵架那场，小景喊得很厉害吧？又淋过一身冷水，不吃的话明天早上起来可能又会嗓子疼。”
“本大爷最讨厌这个味道……”
“哦，忘了说，这个咽喉含片新出了巧克力口味的，就是这个。”示意自己的手心，“不是薄荷味哦。”
“……你早说啊。”
时间已近半夜三点。两人正准备要到楼上卧室休息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是哪个缺少时间概念的家伙啊？”迹部打着呵欠问道。
“我来接。小景先上去睡吧。”
忍足那个电话接了大概有十分钟。迹部先上楼进到卧室把自己丢上床，之前还是一闭眼就能立刻睡着的困倦，在这短短的独自一人的十分钟里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过了一会儿忍足上来了，关好门，轻手轻脚掀开被子躺进来，熄了灯。
“谁啊？”迹部问道。
“小景没睡啊？”忍足揽过他的肩膀来，神秘地笑着，“猜猜是谁？”
“不会是剧组的人吧？”
“没错。”忍足道，“而且，是‘那个女人’打来的电话。”
“……她这时候打电话来做什么？”迹部有些不悦。
“小景先别不高兴。她是打电话过来道歉的。”
“道歉？”
“嗯。估计她被小景那时候的杀人眼神吓到了，说了很多遍对不起……”
“现在才来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早知道就别写出那种东西来啊。”
“所以呢，作为补偿，我问她要了一个月的假期。”
“一个月的假期？她答应了？”
“没错~~”
“她不是一直喊档期很��的么？”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既然她有心道歉，不要点什么不划算啊。作为我俩的精神损失赔偿，这么一点算是便宜了她吧？而且她不是出了名的能拖档么，经常一琢磨剧本就失踪很久，不多这一个月时间啦。”
“……那倒是没错。”
“哦，她还要我转达给小景，说‘再也不会给忍足君安排这样的剧情了，所以，请千万不要讨厌我。’”
“哼，还算她有点自知之明。”
“她还说，她是我们两个的忠实粉丝，是‘本命’哦。”
“本命？什么意思？”
“据她说，就是非常非常喜欢，最喜欢的意思。”
“既然非常非常喜欢，怎么还这么对待我们两个？哪里有这样的粉丝！”
“小景，那个……粉丝们的心思，是很复杂的……”
“哦，什么道理？本大爷倒要听听。”
“她说‘因为知道真正的你们两个是很幸福的，所以在文章里稍微虐一下下也没关系’。”
“……这什么逻辑？”
“……我也不知道。”
“……”
“不过她一再强调‘我非常非常非常喜欢你们’……”
“——本大爷才不管什么粉丝不粉丝。本大爷只要你一个人喜欢就够了。”
“小景~~~~”
“怎么，本大爷说错了么？”
“没有，当然没有~~只是，小景你是不是脸红了^O^？”
“……�郤深薪�一片，你想象力太过剩了。”
“可是小景脸上好烫~~”
“那是本大爷天生体温高！……不许再摸了！”
“小景……”
“本大爷要睡了。”
“……我爱你。”
“………”
“我很爱你。”
“…………”
“小景，我……”
“本大爷知道……”
——明明对他的甜言蜜语已经非常习惯到免疫了但不知为什么却总在这种时候完全、彻底没辙——啊啊真是失败……有点慌张地抢先截断了他的话，迹部伸手在被窝里回抱住忍足，埋下了脸，“不要再说了……我……”
“……怎么了？”
“真是……”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埋怨又无奈的语气，迹部把头靠进恋人的肩膀，“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突然说出这种话来啊……”我会……觉得受不了啊……
“小景……我很庆幸……”
“什么？”
“我很庆幸那个时候，一早就对你告白了……没有白白浪费那么多年。”
“……”
“我想，如果无法得到回应的话，我大概，也会那么痛苦的吧……”
——那种，疯了一般喜欢着谁的感情，在心底里悲泣出来一般，吐血一般倾诉着的感情。很喜欢，很喜欢，一天一天有�痒�减，即使是幸福着没有任何痛苦不安的事情，那种窒息般的痛苦感也还是会时不时涌现出来，混杂着甜蜜，悲伤，感动，无数细小繁杂难以言喻的情绪。拿这样的自己和深深爱恋的对方没有任何办法。一整个人因为这种感情而变得无比脆弱，又因为这种感情而变得无比强韧，充满力量。
这样地，无比深切地，通过那个角色，那个另一个世界中的自己，体会到那种相通的感情。以身代入地想象着那样的情景，体味那个人的心，不知不觉就变得非常悲伤。回到自己的生活中之后，看着没有隔阂彼此相爱的恋人，感觉到了无上的幸福。
多么幸运。我爱的这个人，也是爱着我的。我们之间的爱是确定的，坚定的。
“小景，谢谢你……”谢谢你接受我。
“……我也……一样……”
我也一样。我也是，多么多么被眷顾的幸运——清楚坚定地确认了，并且抓住了自己的所爱。没有错过。
人的生命那样短暂。且充满未知和变数。少年时无知无畏的挥霍，任性，随心所欲，被碰撞，跌倒受伤，因挫败与伤痕而逐渐触摸到自身的界限，可为与不可为，可求与不可求；不断累积起来的，坚强，淡定，更加理智更有担当的成熟。因为成长而渐渐通透的眼睛也终于能够分辨出，在这五彩缤纷缭乱人眼的世界里，自己真心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多少人多少事只如碎沙漏过指间。惟有这一小点金，这一小点火焰，始终明亮温暖着自己的前路——在这看似漫长其实却并不富足的生命的时间之中，能够遇见这个人，了解这个人，爱上这个人并且同样被这个人所爱，是多么不易的幸运。
很幸福。
有时候觉得，拥有着这样的幸福，即便马上死了也没什么好遗憾的。有时候又相反，希望这样的幸福能够再多延长一天，一时，一分一秒。
想要成为更好的人，更强大的人。想要好好守护好好珍惜这一切。
想要好好地，爱这个人。
以我的双手，和所有。
“我爱你……”
迹部喃喃着，在忍足为这难得听到的表白惊讶地“哎？”出声之前，把唇送上去。
——这个人的爱，是我一生中，最珍贵的宝物。是，绝对无法放手的东西。
而“那个人”，总有一天也一定会意识到的。
……
“那么，我们来计划一下接下来的一个月要怎么过吧？”
“本大爷要在家大睡三天……”
“嗯，那我陪小景先在家睡三天。然后？”
“反正也没什么事情，出去玩好了。”
“好啊~~~不过欧洲这两年基本上都玩遍了，这次换其他地方？”
“可以啊，去哪里？”
“接下来是十一月份了呢，这个季节去哪里比较好，让我想想……”
THE END
2007年10月28日23:46初稿
2007年10月31日21:07定稿
【POT同人】【忍迹/微BG向】ALWAYS 第三十六章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好好睡过了。
窗外的昼夜，像是为着自己一个人在轮转似的。觉得困乏了，天便��沉下来，护一个塌实宁静的睡梦。蓄足精神醒来了，夜色已悄然消尽，只给自己看最生机明媚的时光。
窗外的昼夜，像是为着自己一个人在轮转似的。觉得困乏了，天便��沉下来，护一个塌实宁静的睡梦。蓄足精神醒来了，夜色已悄然消尽，只给自己看最生机明媚的时光。
每一天，都是在他的等待和陪伴之中醒来。那个曾让自己日日早晨等候的只通过电波传来的声音，如今每次睁开眼睛的时刻，真切地就在耳畔：“醒了？”微暖的指尖撩开自己睡乱了的额发，渐渐清晰起来的视野里是他总带着些担心的面容，仔细端详过自己的脸色之后又略微放下了心来，唇上浮出浅浅笑意：“睡得不错，啊嗯？”
然后他绕过自己，走到窗前把帘子一拉，哗啦啦一串碎响过去，无数亮�邯�线带着初冬特有的微寒半暖，扑面而来。
他又试探地把窗推开一些，风的气流立刻钻进来，呼的一下把他前面的头发连根掀了上去，窗台上的小棵盆载也微微晃动起枝叶来。他动作很小地缩了一下脖子，把窗推回去，只在最末端留了一条缝隙。
隐约的风声和人声从窗缝里漏进来。却显得房间里更加安静了。
“醒过没？昨晚。”迹部走回来坐在床边，低头问道。
知道他的意思。这个问题他几乎每天都要问上一遍，但其实自己夜里醒没醒过，醒了几回，他也都是知道的……前一阵子有过因为伤口痛而难以入眠的经历，他就睡在邻床上，夜太深静他又太敏锐，好像根本没在睡，一点点忍痛的气息都能被他捕捉到，跳下床来安抚过自己一番，缓解了痛楚渐渐睡去的自己甚至不知道他还在旁边继续陪了多久，再睁眼时，他已经醒在邻床上对自己道早安了……
于是没有隐瞒地如实回答：“没有啊。伤口的话，还是会有点疼，不过睡熟了就感觉不到了，一觉睡到大天亮~”
“不会再半夜里醒了？”
“嗯。”
对于他这种太透支体力心力的照顾方式不是没有意见的。舍不得，也不止一次委婉地提出过，每次他都一副抗议无效的专制姿态，不屑的神情说着本大爷精力好得很你这伤员把自己管好就够了别多啰嗦。
——自己晚上安宁了，这个记忆中在冬天怕冷又贪睡的人，是不是也能好好睡觉了呢？
“不过啊……”忍足下半张脸还窝在被子里头，声音模模糊糊的。迹部伸手过去给他把被沿拉到下巴，他话音才清楚起来，笑音里有些疑惑地：“我好像，越来越能睡了？”
“能睡有什么不好？睡不好才成问题。”
“小景，现在几点了？”
“十点十二分。”
“……我睡了差不多十四个小时啊……”忍足喃喃着。
——这种海绵吸水一样的，一进入就沉落到底的贪婪睡法，印象里似乎只发生在孩提时代。近些年来一直浅薄多梦，对这样的睡眠反倒不习惯起来。
“郁闷什么？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休息睡眠。”迹部隔着被子轻拍了拍忍足的身体：“别想些有的没的，一切听从‘它’的需求，知道么？”
“……小景你这个说法实在是……”
“这个点了，饿了吧？”
“啊？哦，还好……”
话还没说完，肚子就立刻回应迹部一般，抢先发出了抗议的咕咕声——长久以来因为自己的颠倒胡来而几乎失去了正常反应、只会时不时闹别扭的胃，一阵奢侈调理之后的现在似乎又老实过头了……
这才改口：“……饿了。”
迹部笑起来，有点得意的似是在说“看吧还是本大爷了解你”的表情，又道：“早餐马上送过来。中午想吃什么？”
就那样坐在床上简单洗漱过了。新鲜吐司加上一杯放了麦圈的热牛奶，身体里暖和踏实了之后，迹部打内线电话叫来护士，惯例的检查，以及换药换纱布。
——这短短的十多分钟是忍足每天最希望尽快过去的时间。倒不是害怕肉体的痛苦，而是，一方面很不喜欢别人拿着冷冰冰的器械在身上摆弄的感觉，另一方面，每天这时候，差不多正是自己所能见的时间里，迹部最紧张的时候。
最初时还平躺着起不了身，又戴了一阵子骨骼固定器，根本看不见自己的伤处，只能根据迹部的话和自身感觉估摸下伤势情形。到后来能直起身坐着了，才在换药的间隙亲眼看到。
除去零碎的擦伤挫伤、骨裂、组织损伤、骨片污染等等之外，最严重的两处，一是右脚骨折，一是胸口肋骨骨折连带内脏破裂。脚上的一般骨折还好，深在内里，接续之后，肉眼看去并没什么。而胸口那一处开放性骨折，是自己见了都有些心惊肉跳的——纱布揭开来，血红的一道缝合口蜿蜒在皮肤上，虽已在日渐收拢愈合，看上去却仍是凶险，似是一个深呼吸的起伏就要再度迸裂。
护士的手法熟练轻柔，即便如此，拆换纱布时也还是难免会扯到伤口，忍足不露什么表情地只在肚子里咬着，再看迹部时，只见他沉默地站在床的另一侧，被抓住了视线似地，定定凝视着那像是在心上开了一个口子的伤痕。
“小景。”忍耐着药物涂在伤口的刺痛感，忍足转头向迹部道：“楼下那个小女孩，又在唱歌了呢。”
“……什么？”迹部皱起眉，从伤口处转移到忍足脸上来的目光很有些责备的意思——这时候你怎么还有心思去管那种事？却还是留意了一下，瞪回来一眼：“……耳朵还挺灵的嘛。”
一旁的女护士完成了主要工作，一面给忍足包纱布一面也插话道：“忍足先生说的是住在二楼的小千夏吧？她是附近小学里合唱团的领唱，原本要参加比赛的，却因为生病住院而被替换了下来……实在是可惜呢，她唱得这么好。”
“千夏？可爱的名字呐。”忍足笑着，好像伤口的痛楚没什么影响似的，“的确遗憾啊……不过，好的歌手到哪里都会有忠实听众的。”又看向迹部：“听不太清楚她唱的是什么歌呢，小景你听听？”
迹部又瞪他一眼，还是依言走去了窗边，把耳朵凑近窗缝，带着种并没心思欣赏只是听音辨认的严肃神情，安静听了片刻，答道：“是《野玫瑰》。”
稚嫩清�酖�女孩子的声音，小鸟儿一样在窗外鸣转。淡下去一会儿，又唱起来，和着微微萧瑟的风声，有些寂寞意味。
忍足望见迹部的目光落在窗外远处，不知是哪里的所在。
——他不在看着自己的时候，就好像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在看。面对自己时还流转着光彩的蓝眸子此刻却封闭了一般，照不进任何光，映不出任何色彩。
断断续续的歌声背景，一直延续到中午饭间。
忍足刚醒来的一段时间还不怎么能吃东西。后来能正常吃饭了，饮食也一直受控制。迹部就在这个控制的范围之内，尽量迎合着忍足的口味，叫人配出清淡又营养均衡的菜色来，每日陪着他一起吃。
床边支一张小桌子，他靠着垫子半坐，一身柔软的棉白衬衣，胸口垫一块毛巾，治疗时剪掉的头发长长了，没修理过的杂草模样，吃饭时就用皮筋在脑后扎成一束。因为虚弱身体本身的需要，菜肴又格外合口，又或者还有一点点受约束的逆反心理，他胃口还算不错。那副显得小了几岁的打扮，吃时的顺利酣畅，以及只在虚弱疲惫之中才显露出来的带有依赖意味的松弛，看到的时候心里有细微的颤动……一些安心，一些满足，一丝细小熨贴的甜美，还有很多很多的，幸好他没事的庆幸。
而后怕的似乎仍未逃脱失去的巨大�遽董ぐ糞敍�种浸透了味蕾的，复杂矛盾的苦涩，是，始终如影随形的……
“小景，怎么不动？”
“……没有。本大爷在吃。”
看对面的人动起筷子，忍足才继续低头吃饭。
觉得已经有很久，没有好好品尝过食物的美味了——很久没有过的，这样纯粹而本能地生活着，不被打扰满足地一觉睡到自然醒，醒过来就能看到这个人在身边微笑关心。每天每天，吃饭，吃药，检查换药，聊天，休息，睡觉，再醒来……似乎是，因为这样生活的简单透明，从前觉得根本无关紧要的、太微小平常而根本不去注意的事情，也渐渐凸显出了重要性来——饿的感觉，困的感觉，胃被食物填满的感觉，休息过后身体蓄满能量的感觉……自然规律的本能感觉，全都通过这个正慢慢恢复着的身体，无比清晰地感受着。
强烈分明的，“活着”的感觉。
比起正逐渐恢复的自身，忍足却对迹部更多担心。
因着之前自己的受伤昏迷，他一阵忧心之后已经瘦下来许多。而现在自己正在好转，他却依然如故。每天一起吃饭，多数时候他都是在陪着自己说话，下筷却很慢，消磨时间似地，吃的量也很少。清淡的口味是病中的需要以及自己的喜好，却不是惯吃西餐的他所好，而他似乎也没什么食欲，每回问他：“怎么只吃这么一点？”他只淡淡道：“没什么消耗，自然不饿。”
他向来与忙碌为伴，时刻上紧了发条一般的，虽有辛苦，却也十分乐在其中。而现在他撇下大堆事务，每天守着自己在这么一间病房里，同步饮食起居，很少出去，大部分时间都是坐着，说话或是看书，从来没有过的清简到了极点的生活。
即便如此他也是花了大把心思的——医院里不是没有专门配备的陪护人员，原本他大可不必这样陪着自己。大约也是发觉了自己在这种境地下对陌生人越发强烈的抵触情绪吧？几个陪护只是待在隔壁的房间里随时待命，也尽量不让其他外人进出这个房间。可以说，现在能够这样洁净专心地养伤，是因为他把一切都打点妥帖了，将麻烦琐碎的东西全部挡在了这扇门外。
现在的自己，是在被，无比地珍视宝贝着。
被他，珍视宝贝着。
自己曾经每天等待的一切，如今，每天，等待着自己。
每日里就那样看着他，胸口有温暖荡漾的难言的幸福感，以及，更加厚重沉坠着的，难言的苦涩。
叫胸口的那道伤隐隐作痛。
心上开了一道口子，却并没能够，把这些甜蜜和苦涩倾倒一些出去。
然而，这样的日子啊……
这样的日子。这样优美静好的岁月。几乎已经想不到，还有什么更好的事情能够发生。生之美好就像迟开的花朵，一下子绽放到极致绚烂，叫人贪恋那盛大丰美，又担心着在那之后太过迅疾的凋零，丧失……
太过宁静简单的生活，一旦出现停顿和空白，就会涌上无边的茫然。
下午三点钟样子，忍足又觉倦了。迹部看他眼皮抬不动地半垂下来，便靠近过去，伸手在他额前探了探，没有粘腻的冷汗。于是温言道：“觉得累了就睡会儿吧。”
“这样成天吃了睡睡了吃，不等到出院我就被养成懒猪一只了……”开玩笑地嘟囔着，还是依言乖乖躺下，拿被子蒙住半张脸，闭上眼。
听到他刻意放轻了的脚步声——因为皮鞋声音太清亮的缘故他索性就在这里直接穿绒毛拖鞋了，出去之前才在门口换皮鞋——羽毛一样轻柔的，不细听几乎不怎么能听见的脚步声。走到窗边，一串碎响，眼前就暗了下来。竖着耳朵，却没听见那脚步回来。
睁了眼，用被子掩护着偷偷瞄过去。窗帘尾部最后一片光，明亮地洒在他身上。他定定地看着窗外不知道的地方。发着呆。又是那个，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不在看的眼神。很满。又好像很空。
他就那样站了一会儿。然后“哗”短促的一声，房间彻底暗了。
忍足连忙闭上眼睛，放平气息，装成已经睡熟的模样。听到他轻轻走过来，停在床前。
知道他是在看自己。
他常常会像这样，在自己睡着的时候静静凝视。
房间里忽然变得出奇安静。他的呼吸接近过来了一些，厚厚被子里自己的心跳加快了。
然后他走开了，绕过自己，回到房间里侧。细小的衣料摩擦声。扭开台灯的声音。翻开书本的声音。都是刻意放慢了放轻了的声响。
然后，就再没什么动静了。
再度睁开眼时窥见的，他陷坐在靠椅里，一本书打开在腿上。寂暗的房间里只邻床床头一盏晕黄的台灯亮着，灯光调低到刚好打在他手里的书页上。
他的穿着并不正式。在这不轻易放人进来的几乎等于是私人空间的特别病房里，他穿得很随便，开着空调的房间里一件休闲的衬衫，头发随意地垂落着，窝在椅子里。一圈像是镶了毛边的小小温光笼罩着他。从侧后方的这个角度看上去，和他平时在人前的嚣傲凌厉完全不同的，感觉很柔和。瘦削了许多的身子微蜷在宽大的开敞式椅座上，有种变小了的错觉。
因为伤口好起来的缘故，渐渐不再睡那么长久。所以知道，他常常很久书都翻不过去一页，眼睛定在书上，整下午保持一个姿势。偶尔会有的动作，只是走过来，替自己掖一下不小心掉下来的被角。
然后凝视自己一会儿。他在自己睡着时看着自己的时间总是比清醒时要长。
他是不是以为自己什么都感觉不到的在睡觉？
而像这样偷偷看他，他会不会已经有所察觉？
——明明距离这么近，却还是在彼此相望。
然后他又坐回去。看书。发呆。忍足不出声地望着。那样的身影，看久了有种错觉。就好像那是一幅再普通不过的生活图景。他们已经这样一起平淡生活了很久，他们还将这样一起平淡生活下去。
一直，这样下去。
眼睛酸涩。胸口的伤又隐隐地闷痛起来。
他不再看了，只把脸一点点捂进被子里。
外面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再睁眼，暮色已临。
这样简单而美好的一天，又过去了。
+++++++++++++++++++++++++++++++++++++++++++++++++
遥一直没有出现。
虽然早已在心里做好了准备，在某一天睁开眼睛时看见那两人相谐的姿影，她的似乎总是无关垂败的笑颜——就如同之前每一段宁静安乐的两个人的日子，总是以她的出现为终结。
在自己可知的范围内却并没有任何迹象。他允许出入这个房间的少数几个人中从没见过她；他从不曾接到或拨出过类似的电话——除了公司、学生会和他家之外再无其他；偶尔他有事走出这扇门去，也只是短暂的间隙的一小会儿……他与外界寥寥的联系，几乎全在自己的视线之中。而他也从未提起任何一点有关她的话题。就好像写故事的人终于发现她是自己笔下安插错了的角色，于是推翻改写，重又还给了他们两个人的纯白日子。
猜得到是他的特意安排。为了伤后如同薄脆琉璃一样的自己，彻底隔绝掉了想得到的可能会造成刺激的一切外物来源。看上去是近乎偏执的做法，却也知道是正确合宜的、他尽了最大努力所能想出的唯一办法。
这样看来，她……还有他们的孩子，应该是，没事的吧？
从住进这间病房开始，他的手机就调成了静音震动模式。来电的响动有时是在他的衣袋里，有时是在他的床里——也曾顺手丢在柜子上，发觉到两个人的安宁里手机在硬硬柜面上震起来的动静实在有点吓人，他便注意只往柔软的地方搁了——仿佛某种后遗症一般地对他手机的声音极其敏感，虽然微弱却还是能马上听到，每次在旁边装作不经意却不由自主竖起耳朵，分析他的谈话，那一头是不是她——然后才放松了下来……
但，不可能完全不联系吧？他什么时候和她电话呢？或者是去见面？他整天陪在这里，是那些他说去医生那里的二十分钟半个小时里吗？还是在自己睡觉的时候？……
——随着体力的恢复脑子也有了更多余暇，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不知不觉这样的胡思乱想已经蛛网一般爬满了心壁……
明明就是，连这样的想法都已经成为了遥不可及的奢望的现在这个时候。
无法抑制的自我厌恶。
依旧如常地相处着。即使立场转换了也没什么不同的，呵护，依赖。
只是，一些发生过的事，不会因为不说就不想，不记得，不存在。
一些心情也因为长久的不开口，而发酵得越来越浓。
在静止一般缓慢又好似眨眼那样飞快的时间的流逝里，最初因为病痛而被拉得无比贴近的，两人的距离，渐渐变化了。
TBC
然后他绕过自己，走到窗前把帘子一拉，哗啦啦一串碎响过去，无数亮�邯�线带着初冬特有的微寒半暖，扑面而来。
他又试探地把窗推开一些，风的气流立刻钻进来，呼的一下把他前面的头发连根掀了上去，窗台上的小棵盆载也微微晃动起枝叶来。他动作很小地缩了一下脖子，把窗推回去，只在最末端留了一条缝隙。
隐约的风声和人声从窗缝里漏进来。却显得房间里更加安静了。
“醒过没？昨晚。”迹部走回来坐在床边，低头问道。
知道他的意思。这个问题他几乎每天都要问上一遍，但其实自己夜里醒没醒过，醒了几回，他也都是知道的……前一阵子有过因为伤口痛而难以入眠的经历，他就睡在邻床上，夜太深静他又太敏锐，好像根本没在睡，一点点忍痛的气息都能被他捕捉到，跳下床来安抚过自己一番，缓解了痛楚渐渐睡去的自己甚至不知道他还在旁边继续陪了多久，再睁眼时，他已经醒在邻床上对自己道早安了……
于是没有隐瞒地如实回答：“没有啊。伤口的话，还是会有点疼，不过睡熟了就感觉不到了，一觉睡到大天亮~”
“不会再半夜里醒了？”
“嗯。”
对于他这种太透支体力心力的照顾方式不是没有意见的。舍不得，也不止一次委婉地提出过，每次他都一副抗议无效的专制姿态，不屑的神情说着本大爷精力好得很你这伤员把自己管好就够了别多啰嗦。
——自己晚上安宁了，这个记忆中在冬天怕冷又贪睡的人，是不是也能好好睡觉了呢？
“不过啊……”忍足下半张脸还窝在被子里头，声音模模糊糊的。迹部伸手过去给他把被沿拉到下巴，他话音才清楚起来，笑音里有些疑惑地：“我好像，越来越能睡了？”
“能睡有什么不好？睡不好才成问题。”
“小景，现在几点了？”
“十点十二分。”
“……我睡了差不多十四个小时啊……”忍足喃喃着。
——这种海绵吸水一样的，一进入就沉落到底的贪婪睡法，印象里似乎只发生在孩提时代。近些年来一直浅薄多梦，对这样的睡眠反倒不习惯起来。
“郁闷什么？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休息睡眠。”迹部隔着被子轻拍了拍忍足的身体：“别想些有的没的，一切听从‘它’的需求，知道么？”
“……小景你这个说法实在是……”
“这个点了，饿了吧？”
“啊？哦，还好……”
话还没说完，肚子就立刻回应迹部一般，抢先发出了抗议的咕咕声——长久以来因为自己的颠倒胡来而几乎失去了正常反应、只会时不时闹别扭的胃，一阵奢侈调理之后的现在似乎又老实过头了……
这才改口：“……饿了。”
迹部笑起来，有点得意的似是在说“看吧还是本大爷了解你”的表情，又道：“早餐马上送过来。中午想吃什么？”
就那样坐在床上简单洗漱过了。新鲜吐司加上一杯放了麦圈的热牛奶，身体里暖和踏实了之后，迹部打内线电话叫来护士，惯例的检查，以及换药换纱布。
——这短短的十多分钟是忍足每天最希望尽快过去的时间。倒不是害怕肉体的痛苦，而是，一方面很不喜欢别人拿着冷冰冰的器械在身上摆弄的感觉，另一方面，每天这时候，差不多正是自己所能见的时间里，迹部最紧张的时候。
最初时还平躺着起不了身，又戴了一阵子骨骼固定器，根本看不见自己的伤处，只能根据迹部的话和自身感觉估摸下伤势情形。到后来能直起身坐着了，才在换药的间隙亲眼看到。
除去零碎的擦伤挫伤、骨裂、组织损伤、骨片污染等等之外，最严重的两处，一是右脚骨折，一是胸口肋骨骨折连带内脏破裂。脚上的一般骨折还好，深在内里，接续之后，肉眼看去并没什么。而胸口那一处开放性骨折，是自己见了都有些心惊肉跳的——纱布揭开来，血红的一道缝合口蜿蜒在皮肤上，虽已在日渐收拢愈合，看上去却仍是凶险，似是一个深呼吸的起伏就要再度迸裂。
护士的手法熟练轻柔，即便如此，拆换纱布时也还是难免会扯到伤口，忍足不露什么表情地只在肚子里咬着，再看迹部时，只见他沉默地站在床的另一侧，被抓住了视线似地，定定凝视着那像是在心上开了一个口子的伤痕。
“小景。”忍耐着药物涂在伤口的刺痛感，忍足转头向迹部道：“楼下那个小女孩，又在唱歌了呢。”
“……什么？”迹部皱起眉，从伤口处转移到忍足脸上来的目光很有些责备的意思——这时候你怎么还有心思去管那种事？却还是留意了一下，瞪回来一眼：“……耳朵还挺灵的嘛。”
一旁的女护士完成了主要工作，一面给忍足包纱布一面也插话道：“忍足先生说的是住在二楼的小千夏吧？她是附近小学里合唱团的领唱，原本要参加比赛的，却因为生病住院而被替换了下来……实在是可惜呢，她唱得这么好。”
“千夏？可爱的名字呐。”忍足笑着，好像伤口的痛楚没什么影响似的，“的确遗憾啊……不过，好的歌手到哪里都会有忠实听众的。”又看向迹部：“听不太清楚她唱的是什么歌呢，小景你听听？”
迹部又瞪他一眼，还是依言走去了窗边，把耳朵凑近窗缝，带着种并没心思欣赏只是听音辨认的严肃神情，安静听了片刻，答道：“是《野玫瑰》。”
稚嫩清�酖�女孩子的声音，小鸟儿一样在窗外鸣转。淡下去一会儿，又唱起来，和着微微萧瑟的风声，有些寂寞意味。
忍足望见迹部的目光落在窗外远处，不知是哪里的所在。
——他不在看着自己的时候，就好像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在看。面对自己时还流转着光彩的蓝眸子此刻却封闭了一般，照不进任何光，映不出任何色彩。
断断续续的歌声背景，一直延续到中午饭间。
忍足刚醒来的一段时间还不怎么能吃东西。后来能正常吃饭了，饮食也一直受控制。迹部就在这个控制的范围之内，尽量迎合着忍足的口味，叫人配出清淡又营养均衡的菜色来，每日陪着他一起吃。
床边支一张小桌子，他靠着垫子半坐，一身柔软的棉白衬衣，胸口垫一块毛巾，治疗时剪掉的头发长长了，没修理过的杂草模样，吃饭时就用皮筋在脑后扎成一束。因为虚弱身体本身的需要，菜肴又格外合口，又或者还有一点点受约束的逆反心理，他胃口还算不错。那副显得小了几岁的打扮，吃时的顺利酣畅，以及只在虚弱疲惫之中才显露出来的带有依赖意味的松弛，看到的时候心里有细微的颤动……一些安心，一些满足，一丝细小熨贴的甜美，还有很多很多的，幸好他没事的庆幸。
而后怕的似乎仍未逃脱失去的巨大�遽董ぐ糞敍�种浸透了味蕾的，复杂矛盾的苦涩，是，始终如影随形的……
“小景，怎么不动？”
“……没有。本大爷在吃。”
看对面的人动起筷子，忍足才继续低头吃饭。
觉得已经有很久，没有好好品尝过食物的美味了——很久没有过的，这样纯粹而本能地生活着，不被打扰满足地一觉睡到自然醒，醒过来就能看到这个人在身边微笑关心。每天每天，吃饭，吃药，检查换药，聊天，休息，睡觉，再醒来……似乎是，因为这样生活的简单透明，从前觉得根本无关紧要的、太微小平常而根本不去注意的事情，也渐渐凸显出了重要性来——饿的感觉，困的感觉，胃被食物填满的感觉，休息过后身体蓄满能量的感觉……自然规律的本能感觉，全都通过这个正慢慢恢复着的身体，无比清晰地感受着。
强烈分明的，“活着”的感觉。
比起正逐渐恢复的自身，忍足却对迹部更多担心。
因着之前自己的受伤昏迷，他一阵忧心之后已经瘦下来许多。而现在自己正在好转，他却依然如故。每天一起吃饭，多数时候他都是在陪着自己说话，下筷却很慢，消磨时间似地，吃的量也很少。清淡的口味是病中的需要以及自己的喜好，却不是惯吃西餐的他所好，而他似乎也没什么食欲，每回问他：“怎么只吃这么一点？”他只淡淡道：“没什么消耗，自然不饿。”
他向来与忙碌为伴，时刻上紧了发条一般的，虽有辛苦，却也十分乐在其中。而现在他撇下大堆事务，每天守着自己在这么一间病房里，同步饮食起居，很少出去，大部分时间都是坐着，说话或是看书，从来没有过的清简到了极点的生活。
即便如此他也是花了大把心思的——医院里不是没有专门配备的陪护人员，原本他大可不必这样陪着自己。大约也是发觉了自己在这种境地下对陌生人越发强烈的抵触情绪吧？几个陪护只是待在隔壁的房间里随时待命，也尽量不让其他外人进出这个房间。可以说，现在能够这样洁净专心地养伤，是因为他把一切都打点妥帖了，将麻烦琐碎的东西全部挡在了这扇门外。
现在的自己，是在被，无比地珍视宝贝着。
被他，珍视宝贝着。
自己曾经每天等待的一切，如今，每天，等待着自己。
每日里就那样看着他，胸口有温暖荡漾的难言的幸福感，以及，更加厚重沉坠着的，难言的苦涩。
叫胸口的那道伤隐隐作痛。
心上开了一道口子，却并没能够，把这些甜蜜和苦涩倾倒一些出去。
然而，这样的日子啊……
这样的日子。这样优美静好的岁月。几乎已经想不到，还有什么更好的事情能够发生。生之美好就像迟开的花朵，一下子绽放到极致绚烂，叫人贪恋那盛大丰美，又担心着在那之后太过迅疾的凋零，丧失……
太过宁静简单的生活，一旦出现停顿和空白，就会涌上无边的茫然。
下午三点钟样子，忍足又觉倦了。迹部看他眼皮抬不动地半垂下来，便靠近过去，伸手在他额前探了探，没有粘腻的冷汗。于是温言道：“觉得累了就睡会儿吧。”
“这样成天吃了睡睡了吃，不等到出院我就被养成懒猪一只了……”开玩笑地嘟囔着，还是依言乖乖躺下，拿被子蒙住半张脸，闭上眼。
听到他刻意放轻了的脚步声——因为皮鞋声音太清亮的缘故他索性就在这里直接穿绒毛拖鞋了，出去之前才在门口换皮鞋——羽毛一样轻柔的，不细听几乎不怎么能听见的脚步声。走到窗边，一串碎响，眼前就暗了下来。竖着耳朵，却没听见那脚步回来。
睁了眼，用被子掩护着偷偷瞄过去。窗帘尾部最后一片光，明亮地洒在他身上。他定定地看着窗外不知道的地方。发着呆。又是那个，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不在看的眼神。很满。又好像很空。
他就那样站了一会儿。然后“哗”短促的一声，房间彻底暗了。
忍足连忙闭上眼睛，放平气息，装成已经睡熟的模样。听到他轻轻走过来，停在床前。
知道他是在看自己。
他常常会像这样，在自己睡着的时候静静凝视。
房间里忽然变得出奇安静。他的呼吸接近过来了一些，厚厚被子里自己的心跳加快了。
然后他走开了，绕过自己，回到房间里侧。细小的衣料摩擦声。扭开台灯的声音。翻开书本的声音。都是刻意放慢了放轻了的声响。
然后，就再没什么动静了。
再度睁开眼时窥见的，他陷坐在靠椅里，一本书打开在腿上。寂暗的房间里只邻床床头一盏晕黄的台灯亮着，灯光调低到刚好打在他手里的书页上。
他的穿着并不正式。在这不轻易放人进来的几乎等于是私人空间的特别病房里，他穿得很随便，开着空调的房间里一件休闲的衬衫，头发随意地垂落着，窝在椅子里。一圈像是镶了毛边的小小温光笼罩着他。从侧后方的这个角度看上去，和他平时在人前的嚣傲凌厉完全不同的，感觉很柔和。瘦削了许多的身子微蜷在宽大的开敞式椅座上，有种变小了的错觉。
因为伤口好起来的缘故，渐渐不再睡那么长久。所以知道，他常常很久书都翻不过去一页，眼睛定在书上，整下午保持一个姿势。偶尔会有的动作，只是走过来，替自己掖一下不小心掉下来的被角。
然后凝视自己一会儿。他在自己睡着时看着自己的时间总是比清醒时要长。
他是不是以为自己什么都感觉不到的在睡觉？
而像这样偷偷看他，他会不会已经有所察觉？
——明明距离这么近，却还是在彼此相望。
然后他又坐回去。看书。发呆。忍足不出声地望着。那样的身影，看久了有种错觉。就好像那是一幅再普通不过的生活图景。他们已经这样一起平淡生活了很久，他们还将这样一起平淡生活下去。
一直，这样下去。
眼睛酸涩。胸口的伤又隐隐地闷痛起来。
他不再看了，只把脸一点点捂进被子里。
外面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再睁眼，暮色已临。
这样简单而美好的一天，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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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一直没有出现。
虽然早已在心里做好了准备，在某一天睁开眼睛时看见那两人相谐的姿影，她的似乎总是无关垂败的笑颜——就如同之前每一段宁静安乐的两个人的日子，总是以她的出现为终结。
在自己可知的范围内却并没有任何迹象。他允许出入这个房间的少数几个人中从没见过她；他从不曾接到或拨出过类似的电话——除了公司、学生会和他家之外再无其他；偶尔他有事走出这扇门去，也只是短暂的间隙的一小会儿……他与外界寥寥的联系，几乎全在自己的视线之中。而他也从未提起任何一点有关她的话题。就好像写故事的人终于发现她是自己笔下安插错了的角色，于是推翻改写，重又还给了他们两个人的纯白日子。
猜得到是他的特意安排。为了伤后如同薄脆琉璃一样的自己，彻底隔绝掉了想得到的可能会造成刺激的一切外物来源。看上去是近乎偏执的做法，却也知道是正确合宜的、他尽了最大努力所能想出的唯一办法。
这样看来，她……还有他们的孩子，应该是，没事的吧？
从住进这间病房开始，他的手机就调成了静音震动模式。来电的响动有时是在他的衣袋里，有时是在他的床里——也曾顺手丢在柜子上，发觉到两个人的安宁里手机在硬硬柜面上震起来的动静实在有点吓人，他便注意只往柔软的地方搁了——仿佛某种后遗症一般地对他手机的声音极其敏感，虽然微弱却还是能马上听到，每次在旁边装作不经意却不由自主竖起耳朵，分析他的谈话，那一头是不是她——然后才放松了下来……
但，不可能完全不联系吧？他什么时候和她电话呢？或者是去见面？他整天陪在这里，是那些他说去医生那里的二十分钟半个小时里吗？还是在自己睡觉的时候？……
——随着体力的恢复脑子也有了更多余暇，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不知不觉这样的胡思乱想已经蛛网一般爬满了心壁……
明明就是，连这样的想法都已经成为了遥不可及的奢望的现在这个时候。
无法抑制的自我厌恶。
依旧如常地相处着。即使立场转换了也没什么不同的，呵护，依赖。
只是，一些发生过的事，不会因为不说就不想，不记得，不存在。
一些心情也因为长久的不开口，而发酵得越来越浓。
在静止一般缓慢又好似眨眼那样飞快的时间的流逝里，最初因为病痛而被拉得无比贴近的，两人的距离，渐渐变化了。
TBC
【POT同人】【忍迹/微BG向】 ALWAYS 第三十五章
自那个染血的雨夜之后就再也没有下过雨了。
可是忍足一醒来的时候先听到了似乎还在那夜的大雨哗哗声——很远又好像很近的庞大汹涌，一阵一阵的，轻重急缓的交替起伏……
正在渐渐从混沌里成形的意识也被那阵阵雨声摇撼着，单薄的再感觉不到其他什么的，只一片空白，空茫……
可是忍足一醒来的时候先听到了似乎还在那夜的大雨哗哗声——很远又好像很近的庞大汹涌，一阵一阵的，轻重急缓的交替起伏……
正在渐渐从混沌里成形的意识也被那阵阵雨声摇撼着，单薄的再感觉不到其他什么的，只一片空白，空茫……
雨……还没有停么？
想要确认地看一看，可是……明明一点都不困为什么连抬眼都这么艰难呢？一点点的撑开了，却是好像还没有睁得开一样的�遏帖聴豌駱糠傾 ぬ�来愈分明的视野里终于有些不同的，那�酥鐃縣�开了似地薄淡了。
散在空气里浅浅一片的微黯……是哪里的光？
拨动着僵涩的视线往那光源一寸一寸摸索过去……稀释了夜的�酖�那一点点薄亮就平铺在窗面上，温白色的，似乎是高空里漏下来的一束月光，安静地刷开了……然后，下一眼攫紧了心的，是侧在窗口那半透明的亮和暗里，沉静的，一个影子——
痛……猛然冲出来的，整个身体剧烈的抽痛麻痛……尤其是胸口和右脚，沉沉压坠着又灼在内里翻滚的痛，很闷很难受，一时间连呼吸都颤抖着缩紧了……
一动才发觉根本是连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的动弹不得……
……
鼻子里插着什么东西，阻碍的，半点声音都挣扎不出来……难耐的痛和混乱里，那人却像感应到了似的，远远回过了头来——
模糊间只感觉到他眸子里一凝的灼亮……然后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的时候他已经到了近前，声音急切的有些不稳的颤抖：
“侑士？”
什么都没法回应只能拼命看着他，脸颊上微凉的抚触，是他反复确认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就在自己的凝视里，俯视下来的他的眼眸愈发清亮，似乎浮上了一层水光……
“我去叫医生过来！”
幽暗中他水亮的眼睛一闪过去。追不动的，只听见他脚步急促地开了门冲外面叫了一句什么，几乎是立刻，人的声浪就一路涌了进来。
骤然亮起的灯光和满眼晃动的白色的人影，刺鼻的药水味，叮当撞击的金属玻璃仪器，陌生手指的摆弄，检查，测量……这才发觉自己是被夸张地固定在一堆绷带和机械里，鼻子里的输氧管，手上静脉注射的针头，大半个身体被裹得严严实实，还是痛……
把身体扔给那些人先去找他的眼睛。忙碌的人堆后面他也一直在看自己，认真的眼睛，仍在担心的紧张和欣慰的松弛，温热的喜悦，惯性地压抑着什么的冷静……明亮灯光里已不见了那动摇的、脆弱透明的水色。
医生在和他说什么……罗罗嗦嗦拖这么久……可是一针镇痛剂之后昏昏沉沉的没什么力气去细听了……
再次安静下来的时候刷刷的雨声又提到了耳边。拿视线探了探，灯还亮着，窗外�郤深薪�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问他吧……
“……什么？”
自己都没听到的声音，他是从唇形里辨认出来的吧？半闭的视野里他俯近了，确认般地重复了一遍：“雨？”
用力地，却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他有些讶异地直了身子往外扫了一眼，又回过头来：“只是风大而已，哪里有雨啊？”
是这样么……意识快要沉陷下去了……可是不想……还不想就这么无知无觉地再昏睡过去……
“睡吧。”
刺目的白炽灯光被体贴地熄灭了。窗外依旧庞大的摇撼声，凉凉的却在未褪的痛热里感觉舒服的手指抚摸，很温柔……他低俯下来的声音在一点点呼吸的热量里也是异常温柔：
“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的。睡吧。”
以前似乎也有过类似的事情呢……
一闪而过的回忆的甜美，在他的陪伴里无比安心……然后就这样，把自己交给了身边的他和迅速降临的睡眠。
++++++++++++++++++++++++++++++++++++++++++++++
后来才知道的，那是大风摇撼树叶的声音。
病房的窗很大，成片的阔叶树高及窗腰，望出去的绿意是一场秋风掠夺过后的稀薄，大片剥露着枯脆将坠的黄，越发疏朗的枝叶里太阳光也越发没有遮挡地涌进来大把的、活着才能感受到的明亮和温暖——
被这样不习惯的光亮叫开了眼睛。干燥宁静的空气里，除了自己的呼吸之外还听见另一个人的，似是不甚顺畅地有些滞重。略侧过头，他就趴伏在自己床边，屈着身体枕着手臂，看上去很不舒服的压迫的姿势，他却睡得颇为沉实，容颜安定，气息平稳。从俯视的角度只看得见他睫毛的微微颤动，似是梦的残迹还未散尽。被日光晒久了的皮肤从内里透出微红的色泽，发间兜满细碎金光。
又听到隐约的沙沙风声。却并不觉得冷，窗户是紧闭的，吹不进来的风一阵一阵从窗外树木枝桠间掠过时，满床的光影便幽幽漾动起来，整个房间如同浸泡在温暖透亮的水里，没有一丝晦暗地，充满了鲜活的色彩。
怔怔看着，一时间竟恍惚了，只觉得是被某种力量映照出了内心的幻象，美丽的蜃景，长久以来的所思所念忽然以这样一种直逼核心的方式呈现在眼前——自如的心跳呼吸洁净的阳光空气，还有他……如此简单，又太过美好完满。
下意识地就想要伸手去碰触一下……动作一大了些，胸口就扯出一阵痛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况，被绷带纱布严实包裹着，身体沉重得仿佛不属于自己，还有那些似乎一动就要再度裂开的伤口……
却依然对自己也许差一点就要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事实没什么真实感，也不觉得恐惧，仿佛那并非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冷静到淡漠。感觉到胸腔里心脏的持续跳动，除了痛之外只有一片空白的茫然。
没多久迹部也醒过来了。直起身晃了晃发酸的脖子，迷糊着第一眼看见忍足漏在被子外的手，条件反射地先抓起来塞了回去。等眨眨眼睛清醒透了，看见床上已经先一步醒来的人，目光微怔，浅浅笑起来：“醒了啊。”
说了这么一句之后，像是被什么哽住了似地，又怔怔凝视了忍足片刻，才接着自言自语般轻声道：“……你睡了好久。”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也许是受了凉，又像是太久没有开口说话的缘故。他的笑也像是太久没有笑了似地，淡而艰涩。细细看过去，昨晚朦胧间没能注意到的，他虽没有明显的疲态，却有淡淡的�邊龝 た楊蘊�瘦了一大圈。
“……”
动了动唇想要回应些什么，却见他垂下了眼帘，一瞬间好像是揪住了的表情……然后他忽然站了起来，面对自己俯下身，小心翼翼无比轻柔的，拥抱，覆盖上来的他的微凉的体温微热的呼吸，隔着自己胸膛的有力心跳……
——还在！
他还在……被他拥抱着的自己还在，还，活着……
是在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无知无觉中曾经抵达过的是多么�邂鉄�冷到了极点的可怕地方……忽然鲜明了出来的生和死的巨大落差，害怕，很害怕，居然差一点就那样消失掉，再也看不到他再也碰不到他……
不想死。即便是那时冲到飞驰的车前去，也并不是动了寻死的念头……虽然之前是真有那么一刻觉得不如死去了的好——可是……自己是那么软弱的吗？再度被他的温度包围的这个时刻，一切关于死的妄念全部被庞大的生的热望呼啸着盖过了……
伤口被震得又痛起来……然而即使是这个痛，也是只有活着才能感受到的一种甜蜜啊……
“小……景……”
“……傻瓜啊……你这傻瓜……笨蛋……”
他的声音和自己一样抖得厉害，零碎的几个音之后又哽住了。你也在……害怕吗？对不起，对不起啊……
无法回抱的手臂，但他像是感知得到那种无声的渴求，拥抱得更深了，却依然无比小心注意着不压迫到伤口，被这样呵护着觉得伤口反而更疼了……被这样拥抱在他手臂里的自己似乎变成了一团玻璃样脆弱的物体，疼，害怕，渴望得到抚慰，眼眶里有热热的泪水，一眨眼就崩流下来，一直淌进紧贴在自己肩脖上的他的发鬓里……
“……现在知道怕了？傻瓜……”
混着一点笑意一点责怪更多的是痛惜的哽咽语音，他没有抬头，只是伸手过来，温柔的指尖抚上自己的脸，慢慢摸索到那些泪水，拭去了，把那热的泪都掬到他的手心……
却因此而涌出更多眼泪来了……
真难看啊……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一样没完没了地……
不过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安安静静贴靠抚慰着……
……可以吧？没关系吧？
想要再多一点，他的温暖，他的关心和温柔。已有了无法修补的裂痕也好，怎样的感情都不要紧，之后会变成怎样也暂时不去管它……现在的我，仅有的力气，只够看着眼前……现在的全部的想望，只是，这样简单的一点依靠而已……
我会想接下来该怎么做，我会好好考虑以后……
所以现在，允许我软弱一下吧……
下午，医生来做了再次的检查。
花了不少时间的非常细致的检查。虽然对方的动作已经足够敏捷迅速小心，却还是，从心底里抗拒这种陌生的碰触，也抗拒把这样脆弱的自己暴露于人前……大概是，因为自我保护能力的减弱，而对外人的抵触心加强了吧？
但是，他在。
忍足闭上眼睛。又睁开。那个人一直坐在那里，认真审视医生动作的端正侧脸，凝聚着力量的线条清晰如刻，即使闭了眼也能够感觉到他的存在。不会消失。
忍耐住全身如同被拆散过的痛倦感，忍足放沉了呼吸，尽量配合着，等待漫长的检查过程结束。
终于又只有两个人了。领过医生临走前的交代，迹部回到床边，看着一番折腾之后眼皮又耷拉下来的忍足，俯近了问道：“累了么？”
忍足微弱地摇摇头。
“有没有哪里觉得难受？”
忍足再次摇头。
“有的话就说出来。”
望着迹部直直看进来的目光，忍足出声地应道：“……嗯。”
这样的冷天里，刚才的检查过程中只是静静坐在椅子上看着的他，额上居然出了一层汗。而他自己浑然不觉似地，听见这一声确实的回答，才露出一个稍微放心了的表情，又拉回椅子在床头坐下来，思索着什么地沉默了片刻之后，开口缓缓道：
“你恢复得还算不错。到目前为止，情况良好。”
“……”
“不过也别高兴得太早，这以后的时间里，一点都不能大意。医生说了，并不是没有感染的可能性，弄不好还会引起一系列麻烦至极的并发症，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所以绝对不能掉意轻心。……废话不多说了，你自己就是学这行的，想必也很清楚这其中的严重性。你现在不能乱动，也还暂时不能吃东西，先忍耐一下吧。”
“嗯……”
“总之，关于养伤，你都要乖乖听本大爷的。”眼神锐利地盯下来，“身体是你自己的，如果你再做出不舒服还装着无所谓这种蠢事，本大爷绝对不饶你。”
他把“绝对不饶你”几个字咬得很重。忍足把就要出口的“小景不要那么严肃嘛”几个字又吞了回去。
——长时间饮食不规律不健康的缘故，自己有虽算不上严重却也颇为困扰的胃疾。没想过要调理，只觉得是小毛病，每次犯了只硬撑着对付过去。有时来不及或是懒得吃早饭就跑去学校，捂着胃脸色苍白伏在桌子上的样子，每次被他看见，少不了一顿念。一次在外头整夜玩乐过后肚子空空又犯疼，大概是自己那模样实在太难看，被问到时又没说实话只搪塞了几句，他立时就火了，课也不上拎着自己去了保健室，吃了药和外卖的早餐，又被丢上床勒令补眠。整个过程中他板着脸没有多余的话，只临走之前背对着自己，一丝玩笑意味和回旋余地也无的一句：以后再这样，本大爷绝不饶你。
仿佛是那时的情景重现。他用像是要击穿一切假面的认真到严厉的语气说，再做出这种事，绝对不饶你。
“住院的这段时间，刚好把你的胃也调养调养。”他放松了语气，好像并不是和自己心有灵犀的想起了那时的事而只是很自然地这么说了，“……还有，”他把视线移开了一些，顿了一顿继续道：“有什么就说出来。”
“……哎？”一时没能明白他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深吸了一口气，不再是强硬的居高临下的命令式而换成了“我”的商量口吻，“有什么就说。觉得怎么舒服就怎么做。比如……觉得太吵闹想要安静了就说出来，觉得太安静太无聊了想要听人说话，也说出来。想要什么也好，讨厌什么也好……”
并不曾想过会从他口中明白说出来的体贴的话语，不习惯这样的坦白而始终带着一些别扭和笨拙的感觉，却无比清晰认真。忍足有些发愣，高兴里混着瑟瑟的苦味——他几时用过这样几乎是请求的语气和人说话？
“……觉得不爽发脾气也没关系。什么都不用介意，什么都不用忍耐压抑，任性也没关系……怎样都没关系。”
带有力道和重量的，一直落在别处的迹部的目光，到这时才转回来：“……所以，有什么都要说出来，知道么？”
对上忍足的视线之后又别开了一点，低声补充了一句前提：“……只要不妨碍到身体恢复。”
忍足没有立刻回答，只安静凝视了迹部半晌，用还不甚清楚的声音道：“那么，回去吧……现在。”
“……哎？”迹部诧异地看住他。
“现在，回去，好好睡一觉。”忍足尽力让声音清楚地，向迹部提出了第一个要求。又努力地想像平常那样笑一笑：“好大的两个熊猫眼哦。”
“你……”
“小景自己都睡眠不足了，哪有多余的精力再来照顾我啊？”
“……”
“回去吧？”
迹部皱着眉盯了忍足一会儿，垂下眼，叹息般低低应了一声：“……本大爷知道了。”站起身来，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叮嘱道：“那你自己要好好休息，哪里不舒服就按铃叫人，知道么？本大爷过会儿就回来。”
忍足点头。迹部走到门边，犹有迟疑地又朝病床上回望了一眼。忍足已是闭眼入睡的姿态。
这才出门。
听到门关上的瞬间，似乎房间里所有的色彩和温度都被他带走了。
这样躺着什么都不能做，也没有力气去思考什么……很快又昏沉起来。不困，但就是无法形容的疲倦，连呼吸都觉得累。
那就……睡吧……
伤口却在重重包裹之下忽然痛了起来，似是要从体内冲出来一样的抽痛撕痛麻痛，有点，难以忍受……
直到他不在了才发觉伤口是这样撕扯的痛法……动弹不得，无法入睡，越来越多的冷汗，在痛和汗里逐渐流失的体温，太阳光再好也暖不了身上的被子，门廊外来来去去的脚步声吵得人心烦……
景吾……
++++++++++++++++++++++++++++++++++++++++++++
回家小睡了一觉。温适的被褥里反倒不如之前趴在坚硬的病床边睡得安心。终是惦记着，还是早早回了医院来。在走廊上意外地看到临走前专门嘱咐看顾忍足的两个护士面带难色地坐在病房门外，上去一问，说是“忍足先生说有人在的话他休息不好，一定要我们出来。”
开了门，床上的人睡得一丝动静也无。不管怎样有乖乖休息就好……放轻了脚步走近了，却见他睡梦里一脸的不踏实，头发被冷汗湿了一圈，额角仍在细细缓缓地不停出汗，面颊连着脖颈都是凝固了的苍白……浮躁的浅睡，却又昏迷一般地昏睡着……
迹部心一提，连忙凑到了他耳边，一叠声唤他，大约叫了六七声他才迷迷糊糊“嗯”了一声，有些醒不过来地好一会儿才睁开了眼，神色却比之前更为晦暗疲倦，似乎刚刚经历的，是一场消耗而非蓄养精神的强制睡眠。
迹部连忙把医生叫进来给忍足做了检查，见没什么异常才放下心来，又拿了湿毛巾，把他额上颈间的冷汗一一拭去。他仍不清醒，没什么力气出声，只确认了眼前的人时昏沉的眸子里倏然一热，诉说着需要的直白视线，绷紧的身体也渐渐松弛下来……然后连言语的承诺也不需要地，在迹部手指的安抚里又一次沉入了睡眠——安心地放弃了意识，没有梦境的深沉甜美的睡眠。
迹部再也没有离开。
TBC
想要确认地看一看，可是……明明一点都不困为什么连抬眼都这么艰难呢？一点点的撑开了，却是好像还没有睁得开一样的�遏帖聴豌駱糠傾 ぬ�来愈分明的视野里终于有些不同的，那�酥鐃縣�开了似地薄淡了。
散在空气里浅浅一片的微黯……是哪里的光？
拨动着僵涩的视线往那光源一寸一寸摸索过去……稀释了夜的�酖�那一点点薄亮就平铺在窗面上，温白色的，似乎是高空里漏下来的一束月光，安静地刷开了……然后，下一眼攫紧了心的，是侧在窗口那半透明的亮和暗里，沉静的，一个影子——
痛……猛然冲出来的，整个身体剧烈的抽痛麻痛……尤其是胸口和右脚，沉沉压坠着又灼在内里翻滚的痛，很闷很难受，一时间连呼吸都颤抖着缩紧了……
一动才发觉根本是连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的动弹不得……
……
鼻子里插着什么东西，阻碍的，半点声音都挣扎不出来……难耐的痛和混乱里，那人却像感应到了似的，远远回过了头来——
模糊间只感觉到他眸子里一凝的灼亮……然后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的时候他已经到了近前，声音急切的有些不稳的颤抖：
“侑士？”
什么都没法回应只能拼命看着他，脸颊上微凉的抚触，是他反复确认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就在自己的凝视里，俯视下来的他的眼眸愈发清亮，似乎浮上了一层水光……
“我去叫医生过来！”
幽暗中他水亮的眼睛一闪过去。追不动的，只听见他脚步急促地开了门冲外面叫了一句什么，几乎是立刻，人的声浪就一路涌了进来。
骤然亮起的灯光和满眼晃动的白色的人影，刺鼻的药水味，叮当撞击的金属玻璃仪器，陌生手指的摆弄，检查，测量……这才发觉自己是被夸张地固定在一堆绷带和机械里，鼻子里的输氧管，手上静脉注射的针头，大半个身体被裹得严严实实，还是痛……
把身体扔给那些人先去找他的眼睛。忙碌的人堆后面他也一直在看自己，认真的眼睛，仍在担心的紧张和欣慰的松弛，温热的喜悦，惯性地压抑着什么的冷静……明亮灯光里已不见了那动摇的、脆弱透明的水色。
医生在和他说什么……罗罗嗦嗦拖这么久……可是一针镇痛剂之后昏昏沉沉的没什么力气去细听了……
再次安静下来的时候刷刷的雨声又提到了耳边。拿视线探了探，灯还亮着，窗外�郤深薪�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问他吧……
“……什么？”
自己都没听到的声音，他是从唇形里辨认出来的吧？半闭的视野里他俯近了，确认般地重复了一遍：“雨？”
用力地，却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他有些讶异地直了身子往外扫了一眼，又回过头来：“只是风大而已，哪里有雨啊？”
是这样么……意识快要沉陷下去了……可是不想……还不想就这么无知无觉地再昏睡过去……
“睡吧。”
刺目的白炽灯光被体贴地熄灭了。窗外依旧庞大的摇撼声，凉凉的却在未褪的痛热里感觉舒服的手指抚摸，很温柔……他低俯下来的声音在一点点呼吸的热量里也是异常温柔：
“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的。睡吧。”
以前似乎也有过类似的事情呢……
一闪而过的回忆的甜美，在他的陪伴里无比安心……然后就这样，把自己交给了身边的他和迅速降临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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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才知道的，那是大风摇撼树叶的声音。
病房的窗很大，成片的阔叶树高及窗腰，望出去的绿意是一场秋风掠夺过后的稀薄，大片剥露着枯脆将坠的黄，越发疏朗的枝叶里太阳光也越发没有遮挡地涌进来大把的、活着才能感受到的明亮和温暖——
被这样不习惯的光亮叫开了眼睛。干燥宁静的空气里，除了自己的呼吸之外还听见另一个人的，似是不甚顺畅地有些滞重。略侧过头，他就趴伏在自己床边，屈着身体枕着手臂，看上去很不舒服的压迫的姿势，他却睡得颇为沉实，容颜安定，气息平稳。从俯视的角度只看得见他睫毛的微微颤动，似是梦的残迹还未散尽。被日光晒久了的皮肤从内里透出微红的色泽，发间兜满细碎金光。
又听到隐约的沙沙风声。却并不觉得冷，窗户是紧闭的，吹不进来的风一阵一阵从窗外树木枝桠间掠过时，满床的光影便幽幽漾动起来，整个房间如同浸泡在温暖透亮的水里，没有一丝晦暗地，充满了鲜活的色彩。
怔怔看着，一时间竟恍惚了，只觉得是被某种力量映照出了内心的幻象，美丽的蜃景，长久以来的所思所念忽然以这样一种直逼核心的方式呈现在眼前——自如的心跳呼吸洁净的阳光空气，还有他……如此简单，又太过美好完满。
下意识地就想要伸手去碰触一下……动作一大了些，胸口就扯出一阵痛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况，被绷带纱布严实包裹着，身体沉重得仿佛不属于自己，还有那些似乎一动就要再度裂开的伤口……
却依然对自己也许差一点就要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事实没什么真实感，也不觉得恐惧，仿佛那并非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冷静到淡漠。感觉到胸腔里心脏的持续跳动，除了痛之外只有一片空白的茫然。
没多久迹部也醒过来了。直起身晃了晃发酸的脖子，迷糊着第一眼看见忍足漏在被子外的手，条件反射地先抓起来塞了回去。等眨眨眼睛清醒透了，看见床上已经先一步醒来的人，目光微怔，浅浅笑起来：“醒了啊。”
说了这么一句之后，像是被什么哽住了似地，又怔怔凝视了忍足片刻，才接着自言自语般轻声道：“……你睡了好久。”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也许是受了凉，又像是太久没有开口说话的缘故。他的笑也像是太久没有笑了似地，淡而艰涩。细细看过去，昨晚朦胧间没能注意到的，他虽没有明显的疲态，却有淡淡的�邊龝 た楊蘊�瘦了一大圈。
“……”
动了动唇想要回应些什么，却见他垂下了眼帘，一瞬间好像是揪住了的表情……然后他忽然站了起来，面对自己俯下身，小心翼翼无比轻柔的，拥抱，覆盖上来的他的微凉的体温微热的呼吸，隔着自己胸膛的有力心跳……
——还在！
他还在……被他拥抱着的自己还在，还，活着……
是在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无知无觉中曾经抵达过的是多么�邂鉄�冷到了极点的可怕地方……忽然鲜明了出来的生和死的巨大落差，害怕，很害怕，居然差一点就那样消失掉，再也看不到他再也碰不到他……
不想死。即便是那时冲到飞驰的车前去，也并不是动了寻死的念头……虽然之前是真有那么一刻觉得不如死去了的好——可是……自己是那么软弱的吗？再度被他的温度包围的这个时刻，一切关于死的妄念全部被庞大的生的热望呼啸着盖过了……
伤口被震得又痛起来……然而即使是这个痛，也是只有活着才能感受到的一种甜蜜啊……
“小……景……”
“……傻瓜啊……你这傻瓜……笨蛋……”
他的声音和自己一样抖得厉害，零碎的几个音之后又哽住了。你也在……害怕吗？对不起，对不起啊……
无法回抱的手臂，但他像是感知得到那种无声的渴求，拥抱得更深了，却依然无比小心注意着不压迫到伤口，被这样呵护着觉得伤口反而更疼了……被这样拥抱在他手臂里的自己似乎变成了一团玻璃样脆弱的物体，疼，害怕，渴望得到抚慰，眼眶里有热热的泪水，一眨眼就崩流下来，一直淌进紧贴在自己肩脖上的他的发鬓里……
“……现在知道怕了？傻瓜……”
混着一点笑意一点责怪更多的是痛惜的哽咽语音，他没有抬头，只是伸手过来，温柔的指尖抚上自己的脸，慢慢摸索到那些泪水，拭去了，把那热的泪都掬到他的手心……
却因此而涌出更多眼泪来了……
真难看啊……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一样没完没了地……
不过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安安静静贴靠抚慰着……
……可以吧？没关系吧？
想要再多一点，他的温暖，他的关心和温柔。已有了无法修补的裂痕也好，怎样的感情都不要紧，之后会变成怎样也暂时不去管它……现在的我，仅有的力气，只够看着眼前……现在的全部的想望，只是，这样简单的一点依靠而已……
我会想接下来该怎么做，我会好好考虑以后……
所以现在，允许我软弱一下吧……
下午，医生来做了再次的检查。
花了不少时间的非常细致的检查。虽然对方的动作已经足够敏捷迅速小心，却还是，从心底里抗拒这种陌生的碰触，也抗拒把这样脆弱的自己暴露于人前……大概是，因为自我保护能力的减弱，而对外人的抵触心加强了吧？
但是，他在。
忍足闭上眼睛。又睁开。那个人一直坐在那里，认真审视医生动作的端正侧脸，凝聚着力量的线条清晰如刻，即使闭了眼也能够感觉到他的存在。不会消失。
忍耐住全身如同被拆散过的痛倦感，忍足放沉了呼吸，尽量配合着，等待漫长的检查过程结束。
终于又只有两个人了。领过医生临走前的交代，迹部回到床边，看着一番折腾之后眼皮又耷拉下来的忍足，俯近了问道：“累了么？”
忍足微弱地摇摇头。
“有没有哪里觉得难受？”
忍足再次摇头。
“有的话就说出来。”
望着迹部直直看进来的目光，忍足出声地应道：“……嗯。”
这样的冷天里，刚才的检查过程中只是静静坐在椅子上看着的他，额上居然出了一层汗。而他自己浑然不觉似地，听见这一声确实的回答，才露出一个稍微放心了的表情，又拉回椅子在床头坐下来，思索着什么地沉默了片刻之后，开口缓缓道：
“你恢复得还算不错。到目前为止，情况良好。”
“……”
“不过也别高兴得太早，这以后的时间里，一点都不能大意。医生说了，并不是没有感染的可能性，弄不好还会引起一系列麻烦至极的并发症，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所以绝对不能掉意轻心。……废话不多说了，你自己就是学这行的，想必也很清楚这其中的严重性。你现在不能乱动，也还暂时不能吃东西，先忍耐一下吧。”
“嗯……”
“总之，关于养伤，你都要乖乖听本大爷的。”眼神锐利地盯下来，“身体是你自己的，如果你再做出不舒服还装着无所谓这种蠢事，本大爷绝对不饶你。”
他把“绝对不饶你”几个字咬得很重。忍足把就要出口的“小景不要那么严肃嘛”几个字又吞了回去。
——长时间饮食不规律不健康的缘故，自己有虽算不上严重却也颇为困扰的胃疾。没想过要调理，只觉得是小毛病，每次犯了只硬撑着对付过去。有时来不及或是懒得吃早饭就跑去学校，捂着胃脸色苍白伏在桌子上的样子，每次被他看见，少不了一顿念。一次在外头整夜玩乐过后肚子空空又犯疼，大概是自己那模样实在太难看，被问到时又没说实话只搪塞了几句，他立时就火了，课也不上拎着自己去了保健室，吃了药和外卖的早餐，又被丢上床勒令补眠。整个过程中他板着脸没有多余的话，只临走之前背对着自己，一丝玩笑意味和回旋余地也无的一句：以后再这样，本大爷绝不饶你。
仿佛是那时的情景重现。他用像是要击穿一切假面的认真到严厉的语气说，再做出这种事，绝对不饶你。
“住院的这段时间，刚好把你的胃也调养调养。”他放松了语气，好像并不是和自己心有灵犀的想起了那时的事而只是很自然地这么说了，“……还有，”他把视线移开了一些，顿了一顿继续道：“有什么就说出来。”
“……哎？”一时没能明白他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深吸了一口气，不再是强硬的居高临下的命令式而换成了“我”的商量口吻，“有什么就说。觉得怎么舒服就怎么做。比如……觉得太吵闹想要安静了就说出来，觉得太安静太无聊了想要听人说话，也说出来。想要什么也好，讨厌什么也好……”
并不曾想过会从他口中明白说出来的体贴的话语，不习惯这样的坦白而始终带着一些别扭和笨拙的感觉，却无比清晰认真。忍足有些发愣，高兴里混着瑟瑟的苦味——他几时用过这样几乎是请求的语气和人说话？
“……觉得不爽发脾气也没关系。什么都不用介意，什么都不用忍耐压抑，任性也没关系……怎样都没关系。”
带有力道和重量的，一直落在别处的迹部的目光，到这时才转回来：“……所以，有什么都要说出来，知道么？”
对上忍足的视线之后又别开了一点，低声补充了一句前提：“……只要不妨碍到身体恢复。”
忍足没有立刻回答，只安静凝视了迹部半晌，用还不甚清楚的声音道：“那么，回去吧……现在。”
“……哎？”迹部诧异地看住他。
“现在，回去，好好睡一觉。”忍足尽力让声音清楚地，向迹部提出了第一个要求。又努力地想像平常那样笑一笑：“好大的两个熊猫眼哦。”
“你……”
“小景自己都睡眠不足了，哪有多余的精力再来照顾我啊？”
“……”
“回去吧？”
迹部皱着眉盯了忍足一会儿，垂下眼，叹息般低低应了一声：“……本大爷知道了。”站起身来，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叮嘱道：“那你自己要好好休息，哪里不舒服就按铃叫人，知道么？本大爷过会儿就回来。”
忍足点头。迹部走到门边，犹有迟疑地又朝病床上回望了一眼。忍足已是闭眼入睡的姿态。
这才出门。
听到门关上的瞬间，似乎房间里所有的色彩和温度都被他带走了。
这样躺着什么都不能做，也没有力气去思考什么……很快又昏沉起来。不困，但就是无法形容的疲倦，连呼吸都觉得累。
那就……睡吧……
伤口却在重重包裹之下忽然痛了起来，似是要从体内冲出来一样的抽痛撕痛麻痛，有点，难以忍受……
直到他不在了才发觉伤口是这样撕扯的痛法……动弹不得，无法入睡，越来越多的冷汗，在痛和汗里逐渐流失的体温，太阳光再好也暖不了身上的被子，门廊外来来去去的脚步声吵得人心烦……
景吾……
++++++++++++++++++++++++++++++++++++++++++++
回家小睡了一觉。温适的被褥里反倒不如之前趴在坚硬的病床边睡得安心。终是惦记着，还是早早回了医院来。在走廊上意外地看到临走前专门嘱咐看顾忍足的两个护士面带难色地坐在病房门外，上去一问，说是“忍足先生说有人在的话他休息不好，一定要我们出来。”
开了门，床上的人睡得一丝动静也无。不管怎样有乖乖休息就好……放轻了脚步走近了，却见他睡梦里一脸的不踏实，头发被冷汗湿了一圈，额角仍在细细缓缓地不停出汗，面颊连着脖颈都是凝固了的苍白……浮躁的浅睡，却又昏迷一般地昏睡着……
迹部心一提，连忙凑到了他耳边，一叠声唤他，大约叫了六七声他才迷迷糊糊“嗯”了一声，有些醒不过来地好一会儿才睁开了眼，神色却比之前更为晦暗疲倦，似乎刚刚经历的，是一场消耗而非蓄养精神的强制睡眠。
迹部连忙把医生叫进来给忍足做了检查，见没什么异常才放下心来，又拿了湿毛巾，把他额上颈间的冷汗一一拭去。他仍不清醒，没什么力气出声，只确认了眼前的人时昏沉的眸子里倏然一热，诉说着需要的直白视线，绷紧的身体也渐渐松弛下来……然后连言语的承诺也不需要地，在迹部手指的安抚里又一次沉入了睡眠——安心地放弃了意识，没有梦境的深沉甜美的睡眠。
迹部再也没有离开。
TBC
【POT同人】【忍迹/微BG向】ALWAYS 第三十四章
忍足君这个人啊，怎么说呢……
是，在一点点始终存在的距离感里，同时抱有相当的好感和好奇心，以及微妙的对抗意识和嫉妒心的人。
是，在一点点始终存在的距离感里，同时抱有相当的好感和好奇心，以及微妙的对抗意识和嫉妒心的人。
是和景吾相同的，越在人群里越是抢眼，叫人一眼就忘不了的人。是和景吾不同的，放纵滥情，被称为花花公子的那么一种人。也是唯一一个站在景吾身边而不会被那股凌锐的气势削减了半分颜色的男人——景吾像光。在他身边同性很容易就被压低成影子。只有他例外。
若要形容的话，他是暗。是夜。是与景吾那种光的亮烈相对等的，暗的幽深。
是因为他的眼睛吧？那样的，任何光都照不进去的纯粹的�遏で�两道深不见底的夜渊，一种，危险又迷惑人的坠落感。
还有先于那幽深的暗充溢于外的、天赋般的善解风情，和他的外表相得益彰的温柔从容游刃有余，种种种种——所以很容易理解女性们对他飞蛾扑火的迷恋和疯狂。
自己？自己么，更多地觉得他是个冷漠的人。
朋友里就有好几个和他交往过的女孩子。亲眼目睹过她们交付给他全部的爱恋和热情——对异性他总有种不需刻意索取便能得到的能力，天然的吸引。或许也正因为如此，他对她们并不珍惜。他在她们的热情里并不燃烧和消耗，却一次一次乐此不疲。好像只是迷恋上了这样一种永远胜券在握的游戏。
就这一点，他真的是最差劲的男人。
却是个相当不错的朋友，和景吾。嗯，应该只是，朋友吧……
曾经问过景吾：“你们两个怎么会这么要好的？”
当时景吾那很不一般的反应，是过了许久也记忆犹新的——他先是一怔，尔后介意着什么似地欲言又止，端正的五官矛盾得要打结的样子，最后手一挥很不耐烦地道：“是孽缘啦。”不死心地再追问时，他也不肯松口地只补了一句：“那么久了，本大爷哪里还记得？总之发觉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在后来更加深入长久的交往里渐渐又发现，这一向自信满满惟我独尊的人似乎只在提到和忍足相关的事情时，会底气不足含糊其辞，相反的脸上却呈现出比平常更生动的、有些孩子气的表情——原来他也会有这么可爱的表情的啊？
觉得有趣的同时又无法完全不在意，于是拿了最强的好奇心去观察他们两个。
和忍足在一起时景吾总会有些不一样的表情。是因为松弛的缘故吧？轻松地呼吸着，连带感情的流露都鲜活跳跃地有了节奏与色彩——这样地，从眉眼开始，所有的线条慢慢化开了一样地柔和下来，对着忍足时常的“随你的便，本大爷才不管你”的似乎是懒得理睬的态度里，也有些不自知的迁就的意思……和对女朋友的自己不一样的，不坦率的另一种迁就。
不一样的还有那个人看着景吾的眼睛……温柔从容依旧，却在一种看见了触及了便凝住了沉入了的注视里，波动着一股安静的确实的热量，一些好像能填满了那�酖�夜渊，在眸子里将溢未溢的感情……然后在二人互相交换的目光里，他很舒展地微笑开来。与印象中总习惯和什么都保持距离的他不同的，带上了一种可以接近和触摸的、活的温度活的气息。
——却因此而更加确定，他那种一视同仁的温柔其实是种冷漠。
并不是很了解男生之间的相处模式。却也看得出他们二人的非同一般。朋友么？却分明有某种不同的、结系在彼此之间难以准确定义的默契。
这让自己走不进去的默契，结自于永远倒不回去的他们的四年。从十三岁到十七岁。于自己而言，和景吾在一起再久也无法胜过他的，便是他先于自己遇见景吾的那四年。
是在一点一滴的相处里陆续拼凑出来的印象，大多是零碎的细节——约会吃饭的时候，厌倦了那些昂贵又拘束人的场所，在心里盘算着要他听一回自己的，却意外地反被他带到了边边角角毫不起眼、但能给人挖到宝般的惊喜的小店里。知道这不是他的作风，提出来时他只不经意地：“以前常和那家伙一起来的。”在旁边坐下来时他会提到“那家伙也习惯坐这个位置”或是“你喜欢这个口味啊？和那家伙一样嘛。本大爷怎么就不觉得这种的有哪里好了？”……
——在自己面前他习惯称那个人为“那家伙”。听上去很不在乎很看不上眼还有些不耐烦的口吻，透着不自知的浓浓的亲昵感。
有时候店长会和他打招呼：“今天是和女朋友一起啊。”“最近你朋友都不怎么来了呢。”“羊羹还是不要太甜吗？”……如此这般各式各样的，在这种对于自己是第一次的新鲜、对于他却是相当熟稔的氛围里，那个不在这里的人，和自己不知道的他们的四年，总是会被他、被别人，直接或间接地提起。
当然还不止这些，却大多是相似的——
“Suzanne Vega？景吾不是只听古典音乐的么？”
“这是那家伙拿来的。勉强还能入耳，随便听听。”末了还强调一句：“可不代表本大爷就喜欢这个。”
——已经很熟知的他口是心非的别扭姿态。没有道破，却也，因为这种心知肚明，而没有办法把真巧啊我也喜欢呢这句话直接欢快地说出口了……
“……真难得啊，原来景吾还对摄影有兴趣。”
“感兴趣的不是本大爷，是那家伙。看他总是一个人玩得那么开心所以本大爷也稍微尝试了下。嘛，还不算太无聊。”
“忍足君喜欢摄影？完全看不出来呢。他水平如何？”
“……还过得去。比一般人要好那么一点点。”
“哦？怎么个好法？”
“他啊，从来不拍人物……”
放慢了语速回想着，语气里不自觉的肯定，连眼神都越过了自己投向不知名的远处，带着温和的波动和一点点的忘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些他曾分享和感动过的美，然后，就在嘴角无意识地扬出微笑来了——他的表情总是比他的语言更诚实。
就这样缓慢而零碎地蓄积着。去他们去过的地方，尝他们尝过的味道，听他们听过的音乐，发现他们曾经的发现，感受他们曾经的感受……在这样一些迟来了的奇妙的体验里，觉得自己似乎能够穿越了时间，分享到一点他们的过去，在想象中看一眼那时的他和他。
却也，仅止于这些了。
曾提过这样的要求：“呐，让我也叫你‘小景’好不好？”
他马上皱眉：“怎么忽然提这种要求？”
“忍足君不都是这样叫你吗？很可爱啊。”
“不许拿‘可爱’这种词形容本大爷！真是，跟那家伙学这个做什么？别给他带坏了。”
“反正景吾已经被忍足君叫习惯了吧？多我一个也没关系嘛。”
“不行。”坚决的，“有他一个就够了。”
就像这样。作为恋人他会尽量迁就自己，可在和忍足有关的某些事情上，他总是不肯让步。
一直都想知道和自己认识之前的恋人的一些事情。于是很自然地去问先于自己和景吾结识的忍足：“呐，忍足君说说景吾以前的事情吧？”
“小景在学校那么有名，就算当时不熟，他的事遥小姐也应该都清楚的吧？”
“我的意思是，忍足君一定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吧？”
“哦……遥小姐想知道这个啊。”他确认了一句然后微笑着先转了脸去看景吾，像要托出什么秘密似地悠悠地扬了声音：“那时候的小景的确有很多有趣的事情呢。比如说高中一年级的时候……”
“喂！”听他话一出口景吾便像竖起了羽毛的鸟儿一般警觉了起来，然后在他还没说出个所以然的时候就不由分说全数截断，再不许他说下去。之后他便也不意外地带着些歉意对自己：“没办法，小景不肯我说哦。”
依旧不愿放弃地问过不少次，正面地或旁敲侧击地，却在他临说出口的当口每每让景吾呵止。一次次下来不由得觉出，不愿意说的那一个其实是他吧？微笑的不动声色的，却总有办法不说，总有办法拒绝自己的进入，每一次的，在景吾几乎是怒瞪过去的眼神里依旧舒展着那种蕴着热量的笑，毫无愧色。在他的笑里景吾也像是想起了往事一样渐渐就柔软下来了——是这样美好得丝毫不愿意拿出来与人共享的回忆么？在两个人交换着秘密一样彼此交换的眼神里总觉得，自己，是怎样也走不到他们之间去的……
这样的，一些分享不到的权利和秘密，只是那个男人的特权和独占。
自己，与忍足，彼此多少都是另眼相待的。当然并非出于对异性的兴趣，而是因为彼此并不相同却交集在同一个人身上的感情。
和景吾一起时常会遇到他。有时臂里会有漂亮的女孩子挽着。却只在看向景吾的时候，眼睛里破开了冷漠涌出一股热量，淡淡的静静的深深的……再往自己扫过来的时候，还未落潮的热杂着已然退却的冷，点过一般短暂地停驻却并不投放的目光。
却会在自己和景吾说话的时候多投注一些分量。
并不像自己一样想要挖掘出什么的，好像只是在关注景吾的关注，观望投注在自己身上的，景吾的感情。
++++++++++++++++++++++++++++++++++++++++++
——幸好他不是女孩子。
很认真地在脑子里冒出这个想法时自己也被吓了一跳。真的已经……介意到如此地步了么？
半开玩笑地向景吾说起的时候他却偏移重点先笑得不行：“他？女孩子？根本无法想象好吧！你也太异想天开了。”
又想起来之前自己不被景吾的父亲所接受的时候，也是他从中帮了很多的忙……果然只是，好朋友吧？
于是带着满满的愧疚和感激先安下心来了。
后来知道他和凛的固定交往，才惊觉了自己原来并未完全泯灭的不安和私念……
一直都非常希望，他能另找一个地方分流感情，转移感情安顿感情——不要，不要再用这种倾注的专注，看着只看着我的景吾……
凛是小时候就认识了的。不算太相熟，却彼此都保持着一份寡淡的友谊。最初得知她与他的交往时心里是不无惊讶的。她是传统家族里相当好出身的女子，自小便受着正统而严苛的教育，有日本人偶般的古典式美貌，性情温静，在异性关系方面亦是极为谨慎和节制的，甚至在自己的印象里爱慕她试图接近她的男性并无被明确接受的——正是这样柔顺正统地生长起来的女子，洁净得似是不沾世俗烟火的女子，她也会在那幽暗的�釛塾�坠落了自我吗？也会，在心里抱持着纵身扑火的决然吗？
而忍足，交往的女性总以高傲艳丽浓烈的类型居多。很显然凛并不是。
然而他们却真的在一起了。凛自然是极认真的，而从不和固定对象交往超过三个月的忍足，居然也为她破了例。于是很难得地连景吾也有了些困惑不解的意思：“难不成那家伙转了性？还是终于玩累了打算稳定下来了？”
所有的人都这样地不信着。可是他们一直在一起，很专心于彼此的样子。一直到远远超过三个月定限的一年多时间。就在所有人都不再怀疑地相信他们是真的要在一起的时候——他和她却波澜不惊地分了手。
问过凛分手的理由。她只是垂了眼，唇上一抹笑里淡淡的寂寥。却始终不说什么。于是立刻便知道并不是她冷却或疏离了。再问有复合的可能吗？她轻轻地，却是肯定地摇了摇头。
在心里深深惋惜着，却又觉得这是迟早的必然的结果。
——因为他的眼睛。
看过那眼睛里的热和波动，便更能分辨得出他们在一起时，他依然不对她例外的、他不对景吾以外的任何人例外的，平静和冷漠。
然而，正是这个比谁都会笑也比谁都要冷漠的男人，这个喜欢音乐和摄影也喜欢游戏感情的男人，这个，和自己看着同一个人的男人——
现在，他躺在这里，苍白的绷带苍白的脸。一点都不像他的苍白的一切。心脏的继续跳动是在漫长的等待之后终于从死神手里抢夺回来的，却不能笑不能说话不能注视，连呼吸也不能自如地淹没在氧气罩下，苍白虚弱得好像随时会消失……
他救了自己。
给自己看过了死亡的巨大�邂邸Ｋ�给自己看生的宝贵，脆弱，和无常。
而那个人，同样是被他救回来、一朝遍历了死和生的人……
一直一直，陪在他身旁。
+++++++++++++++++++++++++++++++++++++
景吾瘦了。
手术之后看情况稳定了，他立刻把人转到了最好的医院去，井井有条滴水不漏地布置好了一切。然后自那一天开始，他把学生会和自家企业的事务全部交给了副手打理，每天只是接接电话。所有的应酬不论大小一概推掉。连学校的课都不去上了。就这样什么都不再忙碌地每天只是坐着，饭虽然吃得不多但也有一日三餐好好地吃，虽然每天都在医院待到很晚但也有好好睡觉……
却居然、还是瘦了那么多……本就不是感觉柔和的人，在从来笔直不弯的姿态里更是整个人被削薄了一般凌锐。就好像一直被他咬在骨子里撑持着他的力量具象在了体外，透着一股紧窒的苍白。眼睛几近透明的清亮，投到哪个方向上都是操持一切的冷静，绝对的，好像那一天在门里崩溃哭泣的人并不是他。
——可是才一个星期而已啊？
医生也说过了手术是很成功的，只是术后会持续一段时间的昏迷状态，并不是不会醒来——可是，就在那个人用昏睡来积蓄苏醒的力量的时候，他却一点点地、无法遏制地在被什么消耗着……还是，等待吧？面对着如常的世界，那种被动的什么都不能做的，只能等待的等待……
多数时间里，总看见他拉一把椅子在病床边，一坐就是大半天。并没有多少疲倦或憔悴的模样，只除了那依旧的清瘦苍白……只有当每天上午大把大把的太阳光浸透整间病房的时候，他的脸上才会被泡出一些淡淡的血色。
偶尔也会到病房外面走一走，但几乎都是马上就折回来，像是生怕错过了床上这个人醒来的瞬间。他不出去，就连回家也匆匆只当路过，更多时候索性直接宿在医院里——他无论是去哪里在哪里都必定会马上回到这张床边，回到这个人身边。
他对着自己和对着所有人相同的神色如常，是他自苛的强韧，也是他又一次心的紧闭吧？这种陪在他身边，即使和他说话被他注视拥抱，却依然不能为他所投注的巨大空落……
你在这样地等着他我也在这样地等着你啊……等着你醒过来等着你看向我、看回我……
看着那样的他总会涌出一股无法言喻的酸涩……好像那个人就活生生地在这里，在自己面前和他说说笑笑，幽深的�鈞隼匳�软地紧紧地黏着他，舒展地笑着，和他交换只有他们看得懂的眼神和秘密。
而那样的他们，自己永远也走不进去。
TBC
若要形容的话，他是暗。是夜。是与景吾那种光的亮烈相对等的，暗的幽深。
是因为他的眼睛吧？那样的，任何光都照不进去的纯粹的�遏で�两道深不见底的夜渊，一种，危险又迷惑人的坠落感。
还有先于那幽深的暗充溢于外的、天赋般的善解风情，和他的外表相得益彰的温柔从容游刃有余，种种种种——所以很容易理解女性们对他飞蛾扑火的迷恋和疯狂。
自己？自己么，更多地觉得他是个冷漠的人。
朋友里就有好几个和他交往过的女孩子。亲眼目睹过她们交付给他全部的爱恋和热情——对异性他总有种不需刻意索取便能得到的能力，天然的吸引。或许也正因为如此，他对她们并不珍惜。他在她们的热情里并不燃烧和消耗，却一次一次乐此不疲。好像只是迷恋上了这样一种永远胜券在握的游戏。
就这一点，他真的是最差劲的男人。
却是个相当不错的朋友，和景吾。嗯，应该只是，朋友吧……
曾经问过景吾：“你们两个怎么会这么要好的？”
当时景吾那很不一般的反应，是过了许久也记忆犹新的——他先是一怔，尔后介意着什么似地欲言又止，端正的五官矛盾得要打结的样子，最后手一挥很不耐烦地道：“是孽缘啦。”不死心地再追问时，他也不肯松口地只补了一句：“那么久了，本大爷哪里还记得？总之发觉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在后来更加深入长久的交往里渐渐又发现，这一向自信满满惟我独尊的人似乎只在提到和忍足相关的事情时，会底气不足含糊其辞，相反的脸上却呈现出比平常更生动的、有些孩子气的表情——原来他也会有这么可爱的表情的啊？
觉得有趣的同时又无法完全不在意，于是拿了最强的好奇心去观察他们两个。
和忍足在一起时景吾总会有些不一样的表情。是因为松弛的缘故吧？轻松地呼吸着，连带感情的流露都鲜活跳跃地有了节奏与色彩——这样地，从眉眼开始，所有的线条慢慢化开了一样地柔和下来，对着忍足时常的“随你的便，本大爷才不管你”的似乎是懒得理睬的态度里，也有些不自知的迁就的意思……和对女朋友的自己不一样的，不坦率的另一种迁就。
不一样的还有那个人看着景吾的眼睛……温柔从容依旧，却在一种看见了触及了便凝住了沉入了的注视里，波动着一股安静的确实的热量，一些好像能填满了那�酖�夜渊，在眸子里将溢未溢的感情……然后在二人互相交换的目光里，他很舒展地微笑开来。与印象中总习惯和什么都保持距离的他不同的，带上了一种可以接近和触摸的、活的温度活的气息。
——却因此而更加确定，他那种一视同仁的温柔其实是种冷漠。
并不是很了解男生之间的相处模式。却也看得出他们二人的非同一般。朋友么？却分明有某种不同的、结系在彼此之间难以准确定义的默契。
这让自己走不进去的默契，结自于永远倒不回去的他们的四年。从十三岁到十七岁。于自己而言，和景吾在一起再久也无法胜过他的，便是他先于自己遇见景吾的那四年。
是在一点一滴的相处里陆续拼凑出来的印象，大多是零碎的细节——约会吃饭的时候，厌倦了那些昂贵又拘束人的场所，在心里盘算着要他听一回自己的，却意外地反被他带到了边边角角毫不起眼、但能给人挖到宝般的惊喜的小店里。知道这不是他的作风，提出来时他只不经意地：“以前常和那家伙一起来的。”在旁边坐下来时他会提到“那家伙也习惯坐这个位置”或是“你喜欢这个口味啊？和那家伙一样嘛。本大爷怎么就不觉得这种的有哪里好了？”……
——在自己面前他习惯称那个人为“那家伙”。听上去很不在乎很看不上眼还有些不耐烦的口吻，透着不自知的浓浓的亲昵感。
有时候店长会和他打招呼：“今天是和女朋友一起啊。”“最近你朋友都不怎么来了呢。”“羊羹还是不要太甜吗？”……如此这般各式各样的，在这种对于自己是第一次的新鲜、对于他却是相当熟稔的氛围里，那个不在这里的人，和自己不知道的他们的四年，总是会被他、被别人，直接或间接地提起。
当然还不止这些，却大多是相似的——
“Suzanne Vega？景吾不是只听古典音乐的么？”
“这是那家伙拿来的。勉强还能入耳，随便听听。”末了还强调一句：“可不代表本大爷就喜欢这个。”
——已经很熟知的他口是心非的别扭姿态。没有道破，却也，因为这种心知肚明，而没有办法把真巧啊我也喜欢呢这句话直接欢快地说出口了……
“……真难得啊，原来景吾还对摄影有兴趣。”
“感兴趣的不是本大爷，是那家伙。看他总是一个人玩得那么开心所以本大爷也稍微尝试了下。嘛，还不算太无聊。”
“忍足君喜欢摄影？完全看不出来呢。他水平如何？”
“……还过得去。比一般人要好那么一点点。”
“哦？怎么个好法？”
“他啊，从来不拍人物……”
放慢了语速回想着，语气里不自觉的肯定，连眼神都越过了自己投向不知名的远处，带着温和的波动和一点点的忘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些他曾分享和感动过的美，然后，就在嘴角无意识地扬出微笑来了——他的表情总是比他的语言更诚实。
就这样缓慢而零碎地蓄积着。去他们去过的地方，尝他们尝过的味道，听他们听过的音乐，发现他们曾经的发现，感受他们曾经的感受……在这样一些迟来了的奇妙的体验里，觉得自己似乎能够穿越了时间，分享到一点他们的过去，在想象中看一眼那时的他和他。
却也，仅止于这些了。
曾提过这样的要求：“呐，让我也叫你‘小景’好不好？”
他马上皱眉：“怎么忽然提这种要求？”
“忍足君不都是这样叫你吗？很可爱啊。”
“不许拿‘可爱’这种词形容本大爷！真是，跟那家伙学这个做什么？别给他带坏了。”
“反正景吾已经被忍足君叫习惯了吧？多我一个也没关系嘛。”
“不行。”坚决的，“有他一个就够了。”
就像这样。作为恋人他会尽量迁就自己，可在和忍足有关的某些事情上，他总是不肯让步。
一直都想知道和自己认识之前的恋人的一些事情。于是很自然地去问先于自己和景吾结识的忍足：“呐，忍足君说说景吾以前的事情吧？”
“小景在学校那么有名，就算当时不熟，他的事遥小姐也应该都清楚的吧？”
“我的意思是，忍足君一定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吧？”
“哦……遥小姐想知道这个啊。”他确认了一句然后微笑着先转了脸去看景吾，像要托出什么秘密似地悠悠地扬了声音：“那时候的小景的确有很多有趣的事情呢。比如说高中一年级的时候……”
“喂！”听他话一出口景吾便像竖起了羽毛的鸟儿一般警觉了起来，然后在他还没说出个所以然的时候就不由分说全数截断，再不许他说下去。之后他便也不意外地带着些歉意对自己：“没办法，小景不肯我说哦。”
依旧不愿放弃地问过不少次，正面地或旁敲侧击地，却在他临说出口的当口每每让景吾呵止。一次次下来不由得觉出，不愿意说的那一个其实是他吧？微笑的不动声色的，却总有办法不说，总有办法拒绝自己的进入，每一次的，在景吾几乎是怒瞪过去的眼神里依旧舒展着那种蕴着热量的笑，毫无愧色。在他的笑里景吾也像是想起了往事一样渐渐就柔软下来了——是这样美好得丝毫不愿意拿出来与人共享的回忆么？在两个人交换着秘密一样彼此交换的眼神里总觉得，自己，是怎样也走不到他们之间去的……
这样的，一些分享不到的权利和秘密，只是那个男人的特权和独占。
自己，与忍足，彼此多少都是另眼相待的。当然并非出于对异性的兴趣，而是因为彼此并不相同却交集在同一个人身上的感情。
和景吾一起时常会遇到他。有时臂里会有漂亮的女孩子挽着。却只在看向景吾的时候，眼睛里破开了冷漠涌出一股热量，淡淡的静静的深深的……再往自己扫过来的时候，还未落潮的热杂着已然退却的冷，点过一般短暂地停驻却并不投放的目光。
却会在自己和景吾说话的时候多投注一些分量。
并不像自己一样想要挖掘出什么的，好像只是在关注景吾的关注，观望投注在自己身上的，景吾的感情。
++++++++++++++++++++++++++++++++++++++++++
——幸好他不是女孩子。
很认真地在脑子里冒出这个想法时自己也被吓了一跳。真的已经……介意到如此地步了么？
半开玩笑地向景吾说起的时候他却偏移重点先笑得不行：“他？女孩子？根本无法想象好吧！你也太异想天开了。”
又想起来之前自己不被景吾的父亲所接受的时候，也是他从中帮了很多的忙……果然只是，好朋友吧？
于是带着满满的愧疚和感激先安下心来了。
后来知道他和凛的固定交往，才惊觉了自己原来并未完全泯灭的不安和私念……
一直都非常希望，他能另找一个地方分流感情，转移感情安顿感情——不要，不要再用这种倾注的专注，看着只看着我的景吾……
凛是小时候就认识了的。不算太相熟，却彼此都保持着一份寡淡的友谊。最初得知她与他的交往时心里是不无惊讶的。她是传统家族里相当好出身的女子，自小便受着正统而严苛的教育，有日本人偶般的古典式美貌，性情温静，在异性关系方面亦是极为谨慎和节制的，甚至在自己的印象里爱慕她试图接近她的男性并无被明确接受的——正是这样柔顺正统地生长起来的女子，洁净得似是不沾世俗烟火的女子，她也会在那幽暗的�釛塾�坠落了自我吗？也会，在心里抱持着纵身扑火的决然吗？
而忍足，交往的女性总以高傲艳丽浓烈的类型居多。很显然凛并不是。
然而他们却真的在一起了。凛自然是极认真的，而从不和固定对象交往超过三个月的忍足，居然也为她破了例。于是很难得地连景吾也有了些困惑不解的意思：“难不成那家伙转了性？还是终于玩累了打算稳定下来了？”
所有的人都这样地不信着。可是他们一直在一起，很专心于彼此的样子。一直到远远超过三个月定限的一年多时间。就在所有人都不再怀疑地相信他们是真的要在一起的时候——他和她却波澜不惊地分了手。
问过凛分手的理由。她只是垂了眼，唇上一抹笑里淡淡的寂寥。却始终不说什么。于是立刻便知道并不是她冷却或疏离了。再问有复合的可能吗？她轻轻地，却是肯定地摇了摇头。
在心里深深惋惜着，却又觉得这是迟早的必然的结果。
——因为他的眼睛。
看过那眼睛里的热和波动，便更能分辨得出他们在一起时，他依然不对她例外的、他不对景吾以外的任何人例外的，平静和冷漠。
然而，正是这个比谁都会笑也比谁都要冷漠的男人，这个喜欢音乐和摄影也喜欢游戏感情的男人，这个，和自己看着同一个人的男人——
现在，他躺在这里，苍白的绷带苍白的脸。一点都不像他的苍白的一切。心脏的继续跳动是在漫长的等待之后终于从死神手里抢夺回来的，却不能笑不能说话不能注视，连呼吸也不能自如地淹没在氧气罩下，苍白虚弱得好像随时会消失……
他救了自己。
给自己看过了死亡的巨大�邂邸Ｋ�给自己看生的宝贵，脆弱，和无常。
而那个人，同样是被他救回来、一朝遍历了死和生的人……
一直一直，陪在他身旁。
+++++++++++++++++++++++++++++++++++++
景吾瘦了。
手术之后看情况稳定了，他立刻把人转到了最好的医院去，井井有条滴水不漏地布置好了一切。然后自那一天开始，他把学生会和自家企业的事务全部交给了副手打理，每天只是接接电话。所有的应酬不论大小一概推掉。连学校的课都不去上了。就这样什么都不再忙碌地每天只是坐着，饭虽然吃得不多但也有一日三餐好好地吃，虽然每天都在医院待到很晚但也有好好睡觉……
却居然、还是瘦了那么多……本就不是感觉柔和的人，在从来笔直不弯的姿态里更是整个人被削薄了一般凌锐。就好像一直被他咬在骨子里撑持着他的力量具象在了体外，透着一股紧窒的苍白。眼睛几近透明的清亮，投到哪个方向上都是操持一切的冷静，绝对的，好像那一天在门里崩溃哭泣的人并不是他。
——可是才一个星期而已啊？
医生也说过了手术是很成功的，只是术后会持续一段时间的昏迷状态，并不是不会醒来——可是，就在那个人用昏睡来积蓄苏醒的力量的时候，他却一点点地、无法遏制地在被什么消耗着……还是，等待吧？面对着如常的世界，那种被动的什么都不能做的，只能等待的等待……
多数时间里，总看见他拉一把椅子在病床边，一坐就是大半天。并没有多少疲倦或憔悴的模样，只除了那依旧的清瘦苍白……只有当每天上午大把大把的太阳光浸透整间病房的时候，他的脸上才会被泡出一些淡淡的血色。
偶尔也会到病房外面走一走，但几乎都是马上就折回来，像是生怕错过了床上这个人醒来的瞬间。他不出去，就连回家也匆匆只当路过，更多时候索性直接宿在医院里——他无论是去哪里在哪里都必定会马上回到这张床边，回到这个人身边。
他对着自己和对着所有人相同的神色如常，是他自苛的强韧，也是他又一次心的紧闭吧？这种陪在他身边，即使和他说话被他注视拥抱，却依然不能为他所投注的巨大空落……
你在这样地等着他我也在这样地等着你啊……等着你醒过来等着你看向我、看回我……
看着那样的他总会涌出一股无法言喻的酸涩……好像那个人就活生生地在这里，在自己面前和他说说笑笑，幽深的�鈞隼匳�软地紧紧地黏着他，舒展地笑着，和他交换只有他们看得懂的眼神和秘密。
而那样的他们，自己永远也走不进去。
TBC
【POT同人】【忍迹/微BG向】 ALWAYS 第三十三章
踉跄着被人从雨地里扶起来的时候，遥摸索到了异样的温热。
雨水冲不开的粘稠的热，缓缓漫附进手指，好像有生命一般的……
血。鲜血。
触目的刹那只觉得不信，不真实。不真实的是这血，还是能感觉得到这血却感觉不到痛的自己？
抬了头，那一片血的赤红毫无遮挡地、就横陈在近前……粗白雨线和漆�醋訖�模糊人眼，但那种热腥的血味如此清晰！巨大的恐惧翻搅着，想要避开却合不上转不开的眼睛急迫不能自已地探伸过去，想要看清楚浸在那一片赤红中的、是不是……自己？
…………
然后……然后，是终于能够哭了出来的，安了心的溃决。
雨水冲不开的粘稠的热，缓缓漫附进手指，好像有生命一般的……
血。鲜血。
触目的刹那只觉得不信，不真实。不真实的是这血，还是能感觉得到这血却感觉不到痛的自己？
抬了头，那一片血的赤红毫无遮挡地、就横陈在近前……粗白雨线和漆�醋訖�模糊人眼，但那种热腥的血味如此清晰！巨大的恐惧翻搅着，想要避开却合不上转不开的眼睛急迫不能自已地探伸过去，想要看清楚浸在那一片赤红中的、是不是……自己？
…………
然后……然后，是终于能够哭了出来的，安了心的溃决。
——生是什么感觉？
直到死亡的巨大阴影于一生中前所未有逼近的那一刻，才由那样一种惨烈的方式，无比痛切地认知到自己手里还没有被夺走的，生……
和着雨的泪流了满脸。不知是悲是喜无法自控的，活着的泪。
可真正在血泊里的那个人呢？
他的眼睛闭上了，如一道关上了的门。流在上面的只有雨，和鲜血。
也是在这样的血地里，她看见她的恋人。
是借着车灯才看清了他的脸，他湿透一团溃落在雨地血地里的模样——那半路窜出的肇事者一个紧急刹车，在湿滑雨路上猛打了个旋，一阵尖利悲鸣之后轰地撞上了电线柱，横在路边奄奄一息。之前那仿佛锐利凶器的两束车前灯熄灭了，不知怎地却骤然亮了起来的转向灯，还在挣扎嘶叫一般闪动着，�醋詢で∞蠹�锐亮，不甘地拼命地，一闪，一闪，一闪……
隔着不远的距离，直直打在他的脸上。
他毫无反应。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地，丧失了对这样的光的本能感知。
如同一个从来不知道光的模样的，天生的盲人。
他只怔怔盯着面前那团墨��——地上的赤红血泊，在太过明亮的光的对比下只是一摊浓浓深�遏帖�车灯一闪一闪的视野里破碎胶片般一帧一帧不连贯回闪着的，他不敢碰触地犹豫在半空的手指，终于还是伸出去摸索的急切盲目……从来都是挺直着任何力量都不能够使之有半点弯折却在此时仿佛是被这不该下在这样秋夜里的大雨压弯了一般的脊背……还有，始终睁大着却漆�鉞�然一片的，他的眼睛……
……全都是，在她以后的无数个梦境里被反复雕刻的画面。
+++++++++++++++++++++++++++++++++++++++++++++++++++++++++++
现场有人立刻打了电话。
医院就在背后因而人来得很快。担架到达的时候，迹部像是突然从那血的梦魇里惊醒过来了一般，以一种惊人的几近残酷的强韧，迅速恢复到这种时候该有的、主持大局者的冷静。所有爆发出来的痛切疯狂好像只在最初的那一刻，而现在他的眸子里是冻结了的、坚固的冷静——
边跟着担架一路把人送进手术室，边拿手机一个接一个地拨电话，精确简洁地下达指令——在现有环境以及绝对刻不容缓的时间里所能采取的最紧急有效的措施，与医院的交涉，以及联系当地警署对这起就发生在医院门口的交通事故进行调查处理……
也没有遗漏一起跟过来的遥身上的擦伤。
虽然没有全程陪伴，但他在那样紧迫的忙碌和自苛的忍耐里分给她的关心和简短几句，就足以平复她仍有余悸的心跳了——他就是有这种力量，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话，便能给人支撑，叫人相信。
太好了太好了，又变回原来的他自己所知的那个他了……她想着。
冷却了沸腾在心里的惊惧之后，又觉出更大的、整个医院连同�醋訶�沸腾，医院大楼下面的车声，里里外外交错来去的脚步声和人声，冷冰冰的仪器撞击声……一切形之于外的嘈杂始终贯穿着一种内在的秩序，主导着大氛围的紧迫和冷静。
在这样的紧迫冷静里更加看清了自己是什么忙都帮不上的多余……
好恨这样无用的自己！
明明不是这么软弱的不可以这么软弱绝对不可以这么软弱！她拼命地、拼命地告诉自己，至少在此刻，要拿出能够站在他身边的、配得起他的坚强。
沸腾的声浪逐渐退去了。“手术中”的红色指示灯在一片肃白里分外鲜明，提醒着门的另一边正在进行着的与死亡的抢夺。
脚下，沿担架一路滴开的血还是新的。
被送进手术室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几乎探不到呼吸了。
那样的，好像已经停顿了的肉体……只有还在涌落的鲜血是曾经的，生的证明。
——若不是被大力推开，那样地破碎在血泊里的，就是自己了……
忽然就无法抑制地干呕起来。充斥在空气里的，陌生刺鼻的消毒水味，还有，梦魇一样始终萦绕不去的血腥味……
永远永远无法忘记的，和死亡擦肩而过的味道。
剧烈的眩晕不适里抬了头去看那个和自己一样那么接近过死的景象的人——衣服上沾满着不属于他的血，大片深深浅浅的触目惊心……那样地包裹在死亡的气息里，却依然如机器般准确无误地布置完成了所有的事情……然后，在一切只剩下了等待的时候，在这无为的等待里多少可以释放出一些真实感情的时候……他却还是、只是冷静。所有的感情都消失殆尽了一般的，没有一丝生的气息的冷静。
在她违反了自身意愿又一次不由自主迸出了泪的时候……
他的眼睛却也像关上了一样，静固的，没有眼泪。
不可能亲自参与甚至根本无法亲眼看到这场抢夺，他唯一还能做的，只有等待。
而她唯一还能做的，就是陪着他一起，等待。
不知尽头无能为力的等待。体力和耐力越耗越空，越积越多越压越沉的空洞茫然焦躁恐惧……而他没有抱怨没有狂乱没有发泄地，只是安安静静坐在手术室门外的长椅上，守着。
她的身体一直在痛。腿上手臂上大片的擦伤，消毒包扎过后那种火辣辣的表皮的痛已经逐渐感觉不到了，长时间一动不动的坐姿中从骨子里泛上来的，是另一种四肢被拆散了一样的深刻撞痛，渐渐扩散控制了全身……
处理完伤口之后他本要叫人送她回去休息，她却坚持一定要陪在这里。隐隐涌动着的说不出具体缘由的不安，若不亲眼看着这一切的过程不亲眼看着他，她便不能放心。
好累……她艰难地微蜷起身体，调整了一下姿势，安抚式地把手放在自己外表看上去还根本没有什么迹象的腹部上——这里的感觉还算好，几个小时前才被告知的那个小生命，没事吧？没有被吓着吧？……深深的庆幸里更深的羞愧和歉意，对那个还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男人，对不起我不是这样薄情的人……只是……正逐渐领会到的、成为了母亲的女子天性使然，那样的血脉相连始终是最最牵扯自己的分量……对不起对不起请你原谅……
——他叫人送来了干净的衣服和暖手袋，叫来医生给自己包扎伤口的时候也嘱咐医生做了相关检查……虽然没有多么流露在表面上但他应该，也是一样，自从得知那个小生命的存在时起，就无法不把他记挂在心上了吧？那种不同于爱情但极其相似的，因为自己的生命和另一个人从此相连而更加珍惜起自己，并从中获得继续下去的力量……
抱着莫名的期待，她转过头去看他。他微曲着背，手垂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凝结着的姿势。一向是注重外表的人，安排人照顾过了她却没有把自己也重新打理一番的意思，浑然不觉似地，只沉默地久久枯坐着，浅色外套上血迹混合着雨水泥水的污迹已经干透，结成了一块块红灰交杂的暗斑，之前怎么擦也都还是会滴水的头发也一点点干在了脸颊边……凌乱苍白的一整个人上下，只有一双眼睛异常坚亮。
他很怕冷，又是容易感冒的体质，若淋了雨必定不出一会儿就又是眼泪又是喷嚏，而现在，这些细小的干扰似乎都被那不顾一切的祈望狠狠迫退了——即使不和他对视也能清晰感受到的，强烈到了极点的，对生的祈望，甚至盖过了他自己的生存感，哪怕把自身熔铸进去也无所谓的，可怕执念……
却又、好像随时都会没有犹豫地撒手坠落……
她忽然不可抑止地害怕起来，求救般抓住了他的手臂。
他微微一惊，转过来看着她，唇上露给她一点安抚的笑：“不用担心。没什么好怕的。”
“景吾……”
“没什么好怕的。我在。绝对不会有事的……他绝对不会有事的，绝对。”
反复的一遍，究竟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呢？
他一直紧紧握在手里的，那么用力地握着的，是那个时候摘下来的，那个人的眼镜。残破的镜片上血迹斑斑。凝了神，却发现那旧黯的血里混入了新鲜的血珠。是他的手掌被玻璃划破了，正往外渗着血。
她想要帮他处理手上的伤口。可她甚至扳不开他一根手指。他把那副眼镜抓在手里怎样也不肯放手……
好像这样就能抓住了那一个人的生。
++++++++++++++++++++++++++++++++++++++++++++++++++++++
雨渐渐消失在微曦的晨光里。本以为永远也不会结束的�醋襦�结束了。
依旧不肯离去不肯休息地陪着他。——很累了吧？很冷吧？拉过他的一只手来，冰凉得吓人。托在口里呵着，捧在怀里焐着，却怎样都暖不起来。
人渐渐多了起来，耳边声音也渐渐嘈杂了。不想动，不想说话，对来往的人投以的好奇目光也没有一丝多余力气去在意。有护士小姐拿了早餐过来，却连自己也吃不进任何东西。痛，冷，饿，诸如此类的生理感觉好像已经从这个身躯里完全消失了。�醋�过去，世界运转如常，而自己，和他，却只能一直停滞在这不顾一切又抹杀了一切的，等待里。
手术室的门一打开，他一直静固着的几乎要化为石像的身体陡然惊跳起来。
被他的动静扯得自己的心脏也骤然狂跳地剧痛……摇摇晃晃好不容易在麻木和晕眩里站稳了，他却早已连站稳都等不及地抢上去了——
微杂的脚步，玻璃瓶和吊针相互撞击的叮叮当当，病床上心脏监护器的滴滴作响——终于冲破了一切在电子脉冲的单调里确实无疑地抵达了耳朵、抵达了所有等待和绝望的尽头的——心跳声……
生的，活的，生命的声音。
好像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的眼泪痛快地宣泄了出来……完全无法控制，就在医院的走廊里把脸和哭声和所有后怕的恐惧以及生的喜悦全部埋进他怀里，交付给他……
他伸出手臂回抱住自己，轻拍在肩背上的手掌，很安心。
+++++++++++++++++++++++++++++++++++++++++++++++++++
他跟随了医生去办理住院等各种手续。涩着一双眼睛不想留在原地，便不惊动地悄悄尾随上去。
远远地隔了玻璃窗，看见他在人前不变的条理分明的冷静。坚韧的，即使模样看上去颇为狼狈，却并不显出半点疲态。张望着等着，发现他出来之后并未沿回路往自己这边来，而是折了一个方向，拣了一条不不怎么见人的廊道一路往里。疑惑他这是要去哪里，老远跟到时却望见他踉跄着，似是就要站不住了，一手扶墙，撑着身体慢慢向前。
怔怔望着他的背影，她不知怎地，不敢上前去叫住他。
只看着他就那样慢慢地、慢慢地挪着步子，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一头撞进去之后又“噶哒”一声，反手把门从里面锁上了。
她一直不出声地站在门外。门里非常安静，连水声都没有。一直过了好久好久，她才听见里面隐约传出一种奇怪的、陌生的声音……
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那是，呜咽声。
她是，从来没有见到过他的眼泪的。
听着他即使是一个人的时候也依然不允许自身失控的深抑的模糊的哭泣，她满脑子都是之前那样放肆地哭泣在他怀里的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要一个人呢？
为什么不能在我这里哭呢？
为什么……我不可以呢？
TBC
直到死亡的巨大阴影于一生中前所未有逼近的那一刻，才由那样一种惨烈的方式，无比痛切地认知到自己手里还没有被夺走的，生……
和着雨的泪流了满脸。不知是悲是喜无法自控的，活着的泪。
可真正在血泊里的那个人呢？
他的眼睛闭上了，如一道关上了的门。流在上面的只有雨，和鲜血。
也是在这样的血地里，她看见她的恋人。
是借着车灯才看清了他的脸，他湿透一团溃落在雨地血地里的模样——那半路窜出的肇事者一个紧急刹车，在湿滑雨路上猛打了个旋，一阵尖利悲鸣之后轰地撞上了电线柱，横在路边奄奄一息。之前那仿佛锐利凶器的两束车前灯熄灭了，不知怎地却骤然亮了起来的转向灯，还在挣扎嘶叫一般闪动着，�醋詢で∞蠹�锐亮，不甘地拼命地，一闪，一闪，一闪……
隔着不远的距离，直直打在他的脸上。
他毫无反应。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地，丧失了对这样的光的本能感知。
如同一个从来不知道光的模样的，天生的盲人。
他只怔怔盯着面前那团墨��——地上的赤红血泊，在太过明亮的光的对比下只是一摊浓浓深�遏帖�车灯一闪一闪的视野里破碎胶片般一帧一帧不连贯回闪着的，他不敢碰触地犹豫在半空的手指，终于还是伸出去摸索的急切盲目……从来都是挺直着任何力量都不能够使之有半点弯折却在此时仿佛是被这不该下在这样秋夜里的大雨压弯了一般的脊背……还有，始终睁大着却漆�鉞�然一片的，他的眼睛……
……全都是，在她以后的无数个梦境里被反复雕刻的画面。
+++++++++++++++++++++++++++++++++++++++++++++++++++++++++++
现场有人立刻打了电话。
医院就在背后因而人来得很快。担架到达的时候，迹部像是突然从那血的梦魇里惊醒过来了一般，以一种惊人的几近残酷的强韧，迅速恢复到这种时候该有的、主持大局者的冷静。所有爆发出来的痛切疯狂好像只在最初的那一刻，而现在他的眸子里是冻结了的、坚固的冷静——
边跟着担架一路把人送进手术室，边拿手机一个接一个地拨电话，精确简洁地下达指令——在现有环境以及绝对刻不容缓的时间里所能采取的最紧急有效的措施，与医院的交涉，以及联系当地警署对这起就发生在医院门口的交通事故进行调查处理……
也没有遗漏一起跟过来的遥身上的擦伤。
虽然没有全程陪伴，但他在那样紧迫的忙碌和自苛的忍耐里分给她的关心和简短几句，就足以平复她仍有余悸的心跳了——他就是有这种力量，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话，便能给人支撑，叫人相信。
太好了太好了，又变回原来的他自己所知的那个他了……她想着。
冷却了沸腾在心里的惊惧之后，又觉出更大的、整个医院连同�醋訶�沸腾，医院大楼下面的车声，里里外外交错来去的脚步声和人声，冷冰冰的仪器撞击声……一切形之于外的嘈杂始终贯穿着一种内在的秩序，主导着大氛围的紧迫和冷静。
在这样的紧迫冷静里更加看清了自己是什么忙都帮不上的多余……
好恨这样无用的自己！
明明不是这么软弱的不可以这么软弱绝对不可以这么软弱！她拼命地、拼命地告诉自己，至少在此刻，要拿出能够站在他身边的、配得起他的坚强。
沸腾的声浪逐渐退去了。“手术中”的红色指示灯在一片肃白里分外鲜明，提醒着门的另一边正在进行着的与死亡的抢夺。
脚下，沿担架一路滴开的血还是新的。
被送进手术室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几乎探不到呼吸了。
那样的，好像已经停顿了的肉体……只有还在涌落的鲜血是曾经的，生的证明。
——若不是被大力推开，那样地破碎在血泊里的，就是自己了……
忽然就无法抑制地干呕起来。充斥在空气里的，陌生刺鼻的消毒水味，还有，梦魇一样始终萦绕不去的血腥味……
永远永远无法忘记的，和死亡擦肩而过的味道。
剧烈的眩晕不适里抬了头去看那个和自己一样那么接近过死的景象的人——衣服上沾满着不属于他的血，大片深深浅浅的触目惊心……那样地包裹在死亡的气息里，却依然如机器般准确无误地布置完成了所有的事情……然后，在一切只剩下了等待的时候，在这无为的等待里多少可以释放出一些真实感情的时候……他却还是、只是冷静。所有的感情都消失殆尽了一般的，没有一丝生的气息的冷静。
在她违反了自身意愿又一次不由自主迸出了泪的时候……
他的眼睛却也像关上了一样，静固的，没有眼泪。
不可能亲自参与甚至根本无法亲眼看到这场抢夺，他唯一还能做的，只有等待。
而她唯一还能做的，就是陪着他一起，等待。
不知尽头无能为力的等待。体力和耐力越耗越空，越积越多越压越沉的空洞茫然焦躁恐惧……而他没有抱怨没有狂乱没有发泄地，只是安安静静坐在手术室门外的长椅上，守着。
她的身体一直在痛。腿上手臂上大片的擦伤，消毒包扎过后那种火辣辣的表皮的痛已经逐渐感觉不到了，长时间一动不动的坐姿中从骨子里泛上来的，是另一种四肢被拆散了一样的深刻撞痛，渐渐扩散控制了全身……
处理完伤口之后他本要叫人送她回去休息，她却坚持一定要陪在这里。隐隐涌动着的说不出具体缘由的不安，若不亲眼看着这一切的过程不亲眼看着他，她便不能放心。
好累……她艰难地微蜷起身体，调整了一下姿势，安抚式地把手放在自己外表看上去还根本没有什么迹象的腹部上——这里的感觉还算好，几个小时前才被告知的那个小生命，没事吧？没有被吓着吧？……深深的庆幸里更深的羞愧和歉意，对那个还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男人，对不起我不是这样薄情的人……只是……正逐渐领会到的、成为了母亲的女子天性使然，那样的血脉相连始终是最最牵扯自己的分量……对不起对不起请你原谅……
——他叫人送来了干净的衣服和暖手袋，叫来医生给自己包扎伤口的时候也嘱咐医生做了相关检查……虽然没有多么流露在表面上但他应该，也是一样，自从得知那个小生命的存在时起，就无法不把他记挂在心上了吧？那种不同于爱情但极其相似的，因为自己的生命和另一个人从此相连而更加珍惜起自己，并从中获得继续下去的力量……
抱着莫名的期待，她转过头去看他。他微曲着背，手垂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凝结着的姿势。一向是注重外表的人，安排人照顾过了她却没有把自己也重新打理一番的意思，浑然不觉似地，只沉默地久久枯坐着，浅色外套上血迹混合着雨水泥水的污迹已经干透，结成了一块块红灰交杂的暗斑，之前怎么擦也都还是会滴水的头发也一点点干在了脸颊边……凌乱苍白的一整个人上下，只有一双眼睛异常坚亮。
他很怕冷，又是容易感冒的体质，若淋了雨必定不出一会儿就又是眼泪又是喷嚏，而现在，这些细小的干扰似乎都被那不顾一切的祈望狠狠迫退了——即使不和他对视也能清晰感受到的，强烈到了极点的，对生的祈望，甚至盖过了他自己的生存感，哪怕把自身熔铸进去也无所谓的，可怕执念……
却又、好像随时都会没有犹豫地撒手坠落……
她忽然不可抑止地害怕起来，求救般抓住了他的手臂。
他微微一惊，转过来看着她，唇上露给她一点安抚的笑：“不用担心。没什么好怕的。”
“景吾……”
“没什么好怕的。我在。绝对不会有事的……他绝对不会有事的，绝对。”
反复的一遍，究竟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呢？
他一直紧紧握在手里的，那么用力地握着的，是那个时候摘下来的，那个人的眼镜。残破的镜片上血迹斑斑。凝了神，却发现那旧黯的血里混入了新鲜的血珠。是他的手掌被玻璃划破了，正往外渗着血。
她想要帮他处理手上的伤口。可她甚至扳不开他一根手指。他把那副眼镜抓在手里怎样也不肯放手……
好像这样就能抓住了那一个人的生。
++++++++++++++++++++++++++++++++++++++++++++++++++++++
雨渐渐消失在微曦的晨光里。本以为永远也不会结束的�醋襦�结束了。
依旧不肯离去不肯休息地陪着他。——很累了吧？很冷吧？拉过他的一只手来，冰凉得吓人。托在口里呵着，捧在怀里焐着，却怎样都暖不起来。
人渐渐多了起来，耳边声音也渐渐嘈杂了。不想动，不想说话，对来往的人投以的好奇目光也没有一丝多余力气去在意。有护士小姐拿了早餐过来，却连自己也吃不进任何东西。痛，冷，饿，诸如此类的生理感觉好像已经从这个身躯里完全消失了。�醋�过去，世界运转如常，而自己，和他，却只能一直停滞在这不顾一切又抹杀了一切的，等待里。
手术室的门一打开，他一直静固着的几乎要化为石像的身体陡然惊跳起来。
被他的动静扯得自己的心脏也骤然狂跳地剧痛……摇摇晃晃好不容易在麻木和晕眩里站稳了，他却早已连站稳都等不及地抢上去了——
微杂的脚步，玻璃瓶和吊针相互撞击的叮叮当当，病床上心脏监护器的滴滴作响——终于冲破了一切在电子脉冲的单调里确实无疑地抵达了耳朵、抵达了所有等待和绝望的尽头的——心跳声……
生的，活的，生命的声音。
好像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的眼泪痛快地宣泄了出来……完全无法控制，就在医院的走廊里把脸和哭声和所有后怕的恐惧以及生的喜悦全部埋进他怀里，交付给他……
他伸出手臂回抱住自己，轻拍在肩背上的手掌，很安心。
+++++++++++++++++++++++++++++++++++++++++++++++++++
他跟随了医生去办理住院等各种手续。涩着一双眼睛不想留在原地，便不惊动地悄悄尾随上去。
远远地隔了玻璃窗，看见他在人前不变的条理分明的冷静。坚韧的，即使模样看上去颇为狼狈，却并不显出半点疲态。张望着等着，发现他出来之后并未沿回路往自己这边来，而是折了一个方向，拣了一条不不怎么见人的廊道一路往里。疑惑他这是要去哪里，老远跟到时却望见他踉跄着，似是就要站不住了，一手扶墙，撑着身体慢慢向前。
怔怔望着他的背影，她不知怎地，不敢上前去叫住他。
只看着他就那样慢慢地、慢慢地挪着步子，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一头撞进去之后又“噶哒”一声，反手把门从里面锁上了。
她一直不出声地站在门外。门里非常安静，连水声都没有。一直过了好久好久，她才听见里面隐约传出一种奇怪的、陌生的声音……
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那是，呜咽声。
她是，从来没有见到过他的眼泪的。
听着他即使是一个人的时候也依然不允许自身失控的深抑的模糊的哭泣，她满脑子都是之前那样放肆地哭泣在他怀里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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